西市喧嚣如沸，人潮似织。刚熬好的糖浆在铜锅里咕嘟冒着金泡，甜腻的香气与胡商摊位上辛辣的香料味、鱼肆的腥气纠缠在一起，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庞飞燕捏着一支刚吹好的糖凤凰，琥珀色的翅翼薄如蝉翼，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剔透的光泽，她却全然无心欣赏。
“崔大哥，”她突然在一个卖傩戏面具的摊子前驻足，糖凤凰的翅膀尖虚虚点向其中一张狐狸面具。
那面具眼角上挑，漆色鲜红，透着几分妖异。“你看那狐狸，像不像那日红枫山上……”她刻意停顿，目光从面具滑向崔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个蒙面女人戴的面具。”
崔亮唇角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丝毫未变。
他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支糖凤凰，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内侧，带来一点温热的触感。“飞燕今日怎么了？”他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仿佛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总提这些扫兴的事。不是说好了，今日只闲逛，不说其他么？而且我没有跟你出去，自然没见过什么蒙面女子！”
他举起糖凤凰，对着阳光端详，赞叹道：“老师傅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你看这羽毛，根根分明。”
庞飞燕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却不好发作，只得暗自咬住唇瓣。
这已是她一路行来的第四次试探，关于杜芊芊，关于红枫山，关于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却每次都像一拳打在柔软的棉花上，被他轻巧而彻底地卸去力道。
她正欲再寻个由头开口，忽见崔亮含笑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嘈杂的人群——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像条泥鳅般猛地从人群缝隙中钻出，不偏不倚，狠狠撞在庞飞燕身侧！
“哎哟！”
庞飞燕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糖凤凰脱手飞出，“啪”地一声脆响，摔在青石板上，碎裂成好几块晶莹的残骸。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纸团已被迅捷地塞进她虚握的掌心。
“对不住！对不住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小乞丐慌慌张张地连声道歉，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不敢多看庞飞燕，转身就想溜走。
庞飞燕心头狂跳，强自镇定，“小东西，走路注意点嘛。”
她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指尖飞快地将那纸条塞进袖袋深处的夹层里，动作轻巧而隐蔽。
崔亮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和袖口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随即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面具：“小孩子毛躁一点正常的。”
他看着那孩子像受惊的兔子般窜入人群消失不见，这才慢条斯理地撩袍蹲下身，看着地上摔碎的糖凤凰，惋惜道：“可惜了，才刚拿到手。无妨，我再去请老师傅吹一个。”
趁他转身走向糖人摊子的刹那，庞飞燕迅速背过身，用微微发抖的手指从袖袋里抠出那个小纸团，飞快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瑰丽，墨色深浓，仿佛书写之人亦是心绪不宁：“城西荒废土地庙。金右郎生平过往，尽数奉上，过时不候。”
她的心猛地一缩，立刻将纸条紧紧攥回掌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飞燕在看什么？”崔亮的声音带着笑意自身后响起。
他捧着新吹好的、一模一样的糖凤凰走过来，笑容依旧温和得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紧握的拳头和略显紧张的脸颊。
“没什么，”庞飞燕迅速将心底的惊涛骇浪压下，故作轻松地接过新的糖凤凰，指尖微凉，“只是在想……这糖人做得再精巧好看，也不过是裹着甜味的幻梦，轻轻一碰，就碎了。”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崔亮，刻意将“易碎”二字咬得极重。
崔亮闻言，忽然轻笑出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她鬓角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点细微糖丝。
他的动作轻柔，指尖温热，眼神却深邃难辨：“是啊……所以世人常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既然如此，更要趁着还甜的时候，好好尝尽滋味，不是吗？”
秋日的阳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糖凤凰，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琥珀色的、晃动的光斑，那笑容温柔得几乎能溺毙人。
雅间临窗，窗外市井喧嚣隐约可闻。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却几乎未动。庞飞燕终于按捺不住，放下竹箸，目光灼灼地盯住崔亮：“崔大哥，这里没有旁人，你与我交个底，杜芊芊……究竟在何处？”
崔亮不疾不徐地啜了口清茶，眼帘微垂，遮住眸中神色，他不解的问道：“杜姑娘……不是被王继忠赎走了吗？为何要问我。”
“王继忠？”庞飞燕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崔大哥，你还要瞒我？若她真被王继忠赎走，你为何要让柳兴暗中寻找与杜芊芊容貌相似之人？陶府那丫头，不就是因为这七分相似，才遭了无妄之灾吗？”
她语速加快，目光如炬，试图从崔亮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是你！是你救走了杜芊芊，又怕王继忠或者其他人追查，所以才需要找一个替身来李代桃僵，混淆视听！对不对？”
崔亮闻言，终于抬起眼。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她平日爱吃的胭脂鹅脯放入她碗中。
“飞燕，你的想象力未免太过丰富。”他放下筷子，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若一切如你所说，是我让柳兴找人，那我为何要特意邀你同去红枫山？难道我料定你会撞破柳兴行事，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庞飞燕一怔，这个疑点她确实未曾想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