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早地摊出底牌,将话题一口气推进到难以商榷的地步,将这位对他来说势在必得的对象逼迫到无路可退的境地,必须在对皇权的忠诚和个人的幸福之间做出选择。
厉星鸾很擅长揣摩敌人的心理,利用各种方式迅速达到战略目标,而此刻,他的内心突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感。
将自己在战场上磨练出的冷静和执着,凛然又不失强硬的交涉手段,悉数施加在眼前这位对权谋斗争毫无经验,却不得不在各方势力角逐中苦苦挣扎的天才科学家身上……
是不是太残忍了?
渊先生纯粹的理想之国。
他的才华,他的思虑。
他全部的人生原本都应当奉献给他挚爱的科学事业,却因为自身难以用财富估量的价值而被争夺和利用。
厉星鸾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在意自身的成败,而忽略了对方某些无法言说的难处?
至少,他在这一局里需要的是彼此的坦诚,而非一方被迫臣服。
也许他……
正在这时,渊先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塔楼上的时钟。
他的动作很细微,很迅速。
晏风的小花招。
这个动作的时间和幅度,刚好卡在只有厉星鸾才能注意到的点上,一般人绝不可能把握的这么精准,这让他突然觉察到一种可能性。
他脱口而出:“渊先生,您今晚是不是约了别人?”
原来如此。
这就是渊先生走神的原因。
势力角逐和利用价值。
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在纠缠他。
确实,军武司内部了如指掌的情报,对帝国整个军事学界来说举足轻重的人物,必然很多人都会感兴趣。
厉星鸾的疑问,得到了看似合理的解答。
渊先生温和地笑了笑,神情中却带着一丝苦涩。
“厉上将,我能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所有的心事,尽在不言中。
他默许了厉星鸾的猜测,且含蓄地表达自己无法将事实坦诚相告。
不能给出任何回答。
这就是他的回答。
在他的处境,唯一能做的是保持学者应有的风度,将厉星鸾对他的尊重态度给予相符的回馈,感激他一视同仁地看待自己这个没有姓氏的帝国奴仆。
“厉上将,您不必质疑自己的品行。”
渊先生面对着厉星鸾,缓步后退一些距离,指尖从虚空里捻起一个细小发光的东西。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残酷的战场不会磨灭您真挚的人性,您是一位高尚,凛然,正直的军事领袖。您永远不会成为自己所唾弃的,一个邪恶狡诈的阴谋家,这一点您要对自己有信心。”
“在竭力达到目标的时候,请不要怀疑您采用的手段是否过于激进。正如您自己所说,您只是在必要的时候采取了合适的行动,其中绝无任何肮脏的私欲。”
“请您,绝对不要怀疑自己。”
发光的物体在指尖颤动,化作一只微小的蝴蝶。
这是高频能源凝聚而成的虚拟实体,通过研究所的能源信道传送,是只有渊先生的职级才能在非工作场所独自启动的权限。
仅有几毫米直径的光点,蕴藏着足以笼罩整个逐风山脉的能量。
厉星鸾配得上这样的礼物。
蝴蝶浅蓝的荧光映照在渊先生神色宁静的眼瞳中,它的尾部拖曳出细长的光旋,像灵动的活物一般脱离他的手指在空中飞舞,画出一道弧形光晕,轻轻停留在厉星鸾的肩头。
细小的羽翼,扑扇了几下。
“我无法给出您想要的回答,这件小礼物作为补偿。”
渊先生做出一个手势,空气中浮现出几行代码构成的文字信息。
“【深渊的告死蝶】。”
“这是一种便携式的大范围光线能源武器,能够短暂影响数千公里内敌人的视觉,强度和领域可控。”
“它能在任何时间地点,打击帝国星域内的任何位置,有着绝对的威慑力,但不会造成伤亡或者后遗症,相信在一些场合会对您有用的。”
这不是厉星鸾想要的。
却是渊先生可以给出最诚恳的回报。
厉星鸾垂眸望着渊先生的礼物,神情有些微妙,像一种难以言说的遗憾,而眼中又带着一点怅然而执拗的微光。
有些东西,即将与他擦身而过。
他低声道:“……非官方场合私赠兵器,严重违反军武司和研究所的规章制度。您在某些方面过于大胆了,不必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渊先生淡然一笑:“为什么您会质疑我的做事分寸,这是我闲暇制作的小玩具,有实用价值但不符合入库规格,处理权在我手中。”
“希望您合法合规地使用。”
“然后,您该走了。”
——这就是,我能够给予的全部。
谈判到此为止。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礼貌而决然的结束语。
渊先生的请离不是一句软弱的客气话,他在赠礼的同时已经向厉星鸾展示了对待客人纠缠不休的方式。
必要的时候,他拥有操纵研究所现役武器的一切权限。
他既然可以随时唤醒一只能源蝴蝶,也可以在这座花园里启动激光器,巡弋飞弹,核能枪炮或者随便什么杀伤力巨大的装备,精准地将面前的人类躯体轰成碎片,同时不会损伤周围的其他物体。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这就是渊先生温柔的坚持。
厉星鸾了然于心,今晚的谈话已无进展的可能:“明白您的意思,我这就告辞。”
继续纠缠不休,只会显得自己粗鲁无礼。
“是我的礼数不周让您感到犹豫,十分抱歉。选择比我更好的合作对象是您的自由,但将来假如有一天您做出了最终的决定,请务必让我知道,这对我相当重要。”
“您赠送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
“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厉星鸾将蝴蝶小心翼翼地收拢进袖口,毅然转身。
头也不回地走了。
蝴蝶随着他,翩然而去。
花园里,只留下了渊先生一人。
“也祝您晚安。”
“厉上将。”
温和的学者轻声细语。
“……星鸾,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