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侍郎,”她忽然问,“为何要救我?”
谢止的手指停在某个地名上,没有动。
良久,他才说:“皇命难违。”
“只是皇命?”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
谢止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寻找什么。
“沈大人,”他缓缓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清辞一怔。
“在洛京,翰林院外,也是这样一个雨天。”谢止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怀念,“你抱着一摞文书,在檐下避雨。文书太重,你险些摔倒,我扶了你一把。”
她记得。
那时她刚中状元,入翰林院,被所有人排挤。那天下着雨,她抱着厚厚的案卷,脚下打滑,是谢止扶住了她。他递给她一块帕子,让她擦干鬓发的水珠,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时我就在想,”谢止说,“这个寒门出身的状元,能在洛京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最多半年,就会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赶出朝廷。”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可我错了。你不仅撑下来了,还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了能让崔泓亲自设局杀你的位置。”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
“沈清辞,”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带官职,不带敬称,“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需要妥协,不需要权衡,不需要牺牲无辜者的可能。哪怕这种可能很渺茫,很天真,甚至很愚蠢——但它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能看清他眼中那些细碎的光。
“所以我要救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为皇命,不是为谢家,甚至不是为天下——只是为我心里,那一点点尚未熄灭的火。”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温润如玉,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他的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止,”她轻声说,“你会后悔的。”
“或许。”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切,“但至少此刻,我不悔。”
窗外雨声渐急。
谢止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大人早些休息。”他说,“子时三刻,后门见。轻装简从,除了必要文书,什么都不要带。”
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停住了。
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这三天,无论听到什么消息,见到什么人,都不要信,不要见。记住——你已经‘病重’了。”
门开了,又关上。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辞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那封密信还摊在那里,萧璟的字迹遒劲有力,最后那句“听谢止安排”,像一道枷锁,又像一道护身符。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温润生光,麒麟昂首,似要踏火而去。她摩挲着玉身,指尖触到那两个字——
永念。
永念什么?
是永念旧情,还是永念旧恨?
她不知道。
将玉佩收回怀中,她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雨声格外清晰。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起谢止最后那个眼神——那种深潭裂开,露出底下暗流的眼神。
原来他也会动摇。
原来他也有火。
只是那火,被千年的规矩,百年的责任,压得太深,太沉,几乎要熄灭了。
而她,不小心吹起了一阵风。
不知是福是祸。
子时三刻,雨还在下。
沈清辞换上一身深色布衣,将必要文书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推开后门时,一辆青篷马车已等在巷中。
车帘掀开,谢止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沈清辞犹豫了一瞬,将手递过去。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将她拉上车。
马车驶动,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巷子很黑,只有车檐下一盏风灯,在雨中摇摇晃晃,照出前方一小片光亮。
谢止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
“谢家那边,你如何交代?”
谢止没有睁眼。
“自有交代。”他说。
马车驶出巷子,拐上运河边的道路。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远处码头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朦胧如星。
“我们去哪儿?”她又问。
“先出城。”谢止终于睁开眼,“然后换船,走运河支流,绕开主要关卡。三天后,在徐州换马,走陆路回京。”
“来得及吗?”
“只要不出意外。”谢止看向窗外,“应该来得及。”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沈清辞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她不再问。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驶出城门。守门的士兵似乎早已打点过,没有盘查,直接放行。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马车摇晃得厉害。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身上多了一件外袍。带着沉香气味,很暖。她想睁眼,却困得睁不开,只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似乎有人叹了口气。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睡吧。”
“路还长。”
她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平山,没有崔泓,没有那些刀光剑影。只有一场绵绵的秋雨,和雨中的一盏孤灯,照着前路,明明灭灭。
而路的尽头,是烽火连天的北疆,和一场更大的,关乎生死与道义的博弈。
那场博弈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而她和谢止,都将做出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