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故意让人将装钱的木箱堆在矿场中央的空地上,派了寥寥几个守卫,做出疏于防范的样子。暗地里,赵勇带两百精兵埋伏在四周山林,谢七的“云隐卫”则混入矿工中,随时策应。
子夜时分,果然有了动静。
十几道黑影从西侧山林窜出,动作迅捷,直扑钱箱所在!几乎同时,东、南两侧也冒出人影,呈合围之势!
“动手!”赵勇一声令下,伏兵尽出!
火把瞬间点亮,将矿场照得如同白昼。周岩这才发现中计,但为时已晚。他带来的人不过三十余,如何敌得过两百精兵?厮杀骤起,刀光剑影,血溅当场。
沈清辞站在矿场外围的高台上,静静看着这场一面倒的围剿。她没有亲自动手,甚至没有靠近——这是赵勇的战场,她不能抢了属下的功劳。
战斗很快结束。周岩被谢七生擒,余党或死或俘。当这个满脸凶悍的汉子被押到沈清辞面前时,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沈清辞!你断我周家财路,杀我兄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清辞神色平静:“周岩,你周家财路,是建在多少矿工的血泪上?你兄长周崇,又是如何逼死赵四,嫁祸于我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之果,皆昨日之因。”
她不再多言,挥手:“押下去,按律论处。”
周岩被拖走时还在嘶吼,声音在夜风中凄厉如鬼嚎。
矿场重归平静。赵勇清点战果,来报:“都督,我方轻伤七人,无人阵亡。缴获兵器四十二件,金银若干。周岩如何处置?”
“明日公审,当众宣判。”沈清辞顿了顿,“还有,那些俘虏,审问清楚。若只是被胁迫的普通家丁,从轻发落,准其归家。若手上有人命的,按律严惩。”
“是!”
处理完这些,已是丑时。沈清辞回到州衙,却毫无睡意。她走到后院,看见谢止房里的灯还亮着。
迟疑片刻,她还是敲了门。
“进。”谢止的声音有些哑。
推门进去,他正披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地图和信笺。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额角还有未擦干的冷汗,显然是强撑着伤势在处理事务。
“怎么还不歇息?”沈清辞蹙眉。
“等你。”谢止抬眼看向她,“西山的事,我听说了。做得漂亮。”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周岩虽擒,但苗寨的岩山,才是硬骨头。”
谢止从手边抽出一封信,递给她:“看看这个。”
沈清辞展开,是一份密报,详细记录了岩山的背景——此人年轻时曾随商队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也受过汉人商贾的欺骗,因此对汉人官府极其不信任。他掌控的“黑苗”寨子,是郢州苗人中最大的一支,骁勇善战,且精通山林作战。
“硬攻不可取。”谢止指着地图上标注的苗寨位置,“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就算调集大军围剿,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反而会激化汉苗矛盾。”
“那该如何?”
“攻心。”谢止缓缓道,“岩山此人,虽不信任官府,却极重寨民。他之所以扣押大夫,不是真想与州衙为敌,而是……想要更多筹码。”
沈清辞眸光一动:“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造反,是要谈判。”谢止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些,“苗寨苦穷久矣。盐铁布匹,医药物资,都是他们急需的。岩山扣人,无非是想让州衙让步,给黑苗更好的条件。”
沈清辞沉吟:“可若轻易让步,其他苗寨会效仿,州衙威信何在?”
“所以不能‘让’,要‘换’。”谢止眼中闪过锐光,“用他们需要的东西,换他们需要遵守的规矩。比如——州衙在黑苗寨旁设市集,公平交易;派医官常驻,免费诊治;甚至……准许苗寨子弟入州学读书。但条件是,黑苗需承认州衙管辖,并派青壮协助维护山林治安。”
这是将对抗,转化为合作。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这些,是你早就想好的?”
谢止别开视线:“只是些粗浅之见。”
“谢止,”沈清辞声音低下来,“你为我、为郢州筹谋至此,可曾想过自己?朝中弹劾日炽,腊月之期将至,你……”
“我的事,我自有计较。”谢止打断她,声音平静,“沈清辞,你只需记住:郢州的新政不能倒,那些分到田的百姓不能输。至于我——”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却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最坏不过一死。可若能死在推行新政的路上,也算……死得其所。”
“不许说这样的话!”沈清辞霍然起身,眼中涌起怒意,“谢止,你听着——我要你活着。活着看郢州百姓过上好日子,活着看新政推行天下,活着……陪我走完这条路。”
谢止怔怔看着她。烛火跳跃,将她眼中的怒火照得明亮如星,也照出那份不容置疑的执拗。
许久,他轻声道:“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沈清辞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坐下:“明日,我去黑苗寨。”
“太危险——”
“必须去。”沈清辞语气坚定,“岩山要谈判,我便与他谈。但谈判桌上,要有筹码。西山剿匪的捷报,就是我的筹码。我要让他知道,州衙有平乱的决心,也有合作的诚意。”
谢止看着她决绝的神色,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让谢七带‘云隐卫’暗中护卫。还有……带上秦掌柜,他懂苗语,也懂苗人的心思。”
“好。”
又商议了些细节,窗外天色已泛白。沈清辞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谢止。”
“嗯?”
“好好养伤。”她顿了顿,“等我回来。”
说完,推门离去。
谢止望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许久,才缓缓靠回椅背。伤口又开始疼了,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咬着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这是江南名医配的止痛药,效果极好,但伤身。军医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可他没有时间了。
腊月之前,他必须为沈清辞、为郢州,铺好最后一段路。
哪怕……以身为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