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姝行至近处,越听越觉不堪,索性拨开竹枝,自一条并非人行的小径疾步奔来,正撞见这一幕。
她一言不发,一步上前将韩娥拉起,揽至身后。
众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是姬姝后,面色又稍缓。
“我当是谁呢。”燕女看清来人,冷笑了一声。
姬姝目光直直望向她,“汝父燕王,贤名在外。汝兄燕太子平,行事亦称清正。他们可知,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妹妹,在此□□,竟是这般做派?”
“如此行径,何等辱没燕风!”
姬姝最后一句说得特别大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实在是气极了,世上竟有如此羞辱人的阴招!
那燕女被这几句话说得面色一时青一时白,听得最后一句时,燕女的脸更是霎时青白交加,她慌忙扫视四周,见无他人,而后怒色乍现。
“你,确定要跟她走?”燕女看向姬姝身后的韩娥,阴狠道。
“我……”韩娥眼圈通红,犹豫着。她看了看姬姝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燕女似笑非笑的唇角,几番挣扎,眼看就要屈从。
姬姝回身,看向她,目光清澈坚定。
韩娥的妥协又悬在半空。
燕女已显出不耐,“好,很好。”她冷笑一声,“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那燕女又在放狠话吓唬韩娥。
韩娥面色一白,下意识望向燕女。
姬姝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拉,道:“走!”
几个泗上诸侯之女见状,齐齐上前伸手拦住去路。姬姝微微眯起双眸,冷声道:“这是要与我在这打上一架吗?”
燕女抬了抬手,那几人见状便退开去,让出道路。
姬姝拉着韩娥,径直越过几人,向前行去。
竹径曲折,晨光渐亮。
“谢谢你!”路上,韩娥小声道谢着。
“无事,可将此事告知女师!”姬姝建议道。
“不!不行。”韩娥吓得停住了脚步,脸色比方才还白,“若说了,她们会对我更过分的。”
“你日后可跟着我一起走。”姬姝道。
身侧无应声,姬姝又添了一句:“我会些武艺。”
韩娥却驻足着,怎么也不肯走了。
“好,那不说。”姬姝见她如此,便妥协道。
韩娥这才面色微松,重新举步。
“谢谢你。”韩娥又轻柔道了一声。
姬姝莞尔,二人并肩朝内苑方向而去。
学堂内,姬姝刚坐下不久,那几人随后也到了。
燕女经过她案前时,目光斜斜扫来一眼,未说什么,转身落座。
学堂的一日平静地过去了。
暮钟响起,姬姝带着韩娥与子伊一同离开。
次日再去学堂,姬姝特地等候韩娥一道前往,整日亦风平浪静,未有任何异样。
两日下来皆风平浪静,韩娥明显活泼了许多,不再小心翼翼畏手畏脚地坐着。遇到不懂的文意时,她也会主动向姬姝请教。
“姝姐姐,此‘云’字,果真只是起语之词吗?我总觉得,它飘在句首,如薄雾轻覆,将后面的喜意托起来了。”
姬姝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这感知何其敏锐,孺子可教也!
她轻柔回道:“汝言极是。此‘云’,确有轻盈承托之妙,不仅引领下文,更使‘胡不喜’之意,仿若自雾端流下,清幽而真切。”
姬姝耐心给她解答着,她听得专注,眉头微蹙。待听懂了,眼睛里又瞬间清亮起来,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小弧,笑意明媚。
原来,她竟有两个如此可爱的酒窝。
姬姝似望见一朵紧闭许久的花苞,悄无声息地舒展了第一片花瓣。姬姝看着她,自己的唇角也跟着轻轻上扬。
待到课上提问时,荀婅抬眼看向众女,点了姬姝问道:“姬姝,你且说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句,何以谓之‘好逑’?逑字当作何解?”
姬姝从容起身,声音清朗:“回女师,‘逑’者,匹也,配也。好逑,谓佳配也。此句不独言君子爱慕淑女,更暗含此为良匹,宜相与偕的匹配之意。故‘好逑’二字,兼有爱慕与嘉偶天成之双重含义。”
荀婅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解得好,不仅明字义,更通其深旨。”
韩娥在一旁听着,不由地与魏无忧几人轻轻拍了拍手,脸上一片与有荣焉的欣然。
荀婅也瞧见了韩娥的不一样,转头点她起身回答另一问题。
“韩娥,你来说说,‘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其中连用两个‘悠’字,妙在何处?”
韩娥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不大,却已无往日的颤意:
“回女师,前一个‘悠’字,是形容长夜漫漫,时光悠长难捱。后一个‘悠’字,则是摹写思念之情悠远绵长,不绝如缕。二字重叠,既写夜之实,又抒情之虚,令长夜与深情交织,方有后文‘辗转反侧’之真切。”
这个问题,她温习时早已请教过姬姝。
韩娥头一次在众人面前语气笃定地说了一大长串话来。
荀婅闻言,脸上先是露出一片讶色,韩娥进步竟如此之大。而后欣慰点头道:“能体察虚实相生之妙,甚好!”
随后,荀婅转而看向燕女方向,点她问道:“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这‘流’字,当作何解?”
燕女面上茫然,支吾着道:“大抵……是流水之意……”
荀婅眉头微蹙,又点了楚女。楚女起身,低下头,有些不太确定,声如蚊蚋:“应是……采摘?”
荀婅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丝失望:“‘流’同‘求’,是择取、采摘之意。如此基本字义,公女们都已学过,竟也如此不清不明!二位这两日在想什么?可曾温习过?”
荀婅面色不悦,言语犀利,楚燕二女脸色更是难看。
待到黄昏,姬姝照例与韩娥、子伊结伴归去时。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姬姝三人停下脚步,回身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