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熹微,姬姝已晨起前往辟雍。
学堂内,已三三两两地来了几人,皆不肯落于人后。
姬姝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展开简书细看。未几,其余公女也陆续而至。
先是嬴沅、魏无忧与赵鸢结伴而来。
随后,田嫮在一众女伴的簇拥下翩然而至。她今日着了一身娇嫩的杏子红曲裾,衣缘绣着精致的菱纹,发间又换了一支不一样的金簪,光彩照人。
人还未至,几人的笑语已先传来。她身边围绕着四五位同样衣饰鲜亮的少女,如众星捧月,瞬间吸引了室内所有人的目光。
最后进来的是韩女娥,她低着头,独自走进坐到角落里。
晨光透过窗棂,室内渐渐明亮起来。
耳畔忽然响起一阵私语声,说话声不大也不小,恰好叫堂中众人皆能听见。
“公主,那个就是虮虱之妹!”楚女芈蕙掩嘴指着韩女娥朝齐女田嫮道。
田嫮顺势看去,堂内其余人闻声也皆以好奇的目光望向韩女娥。
韩女娥坐得很是拘谨,一身淡青色曲裾,衣饰朴素,头上戴的玉簪玉质也一般,但做工却是很精巧。
见大家都看向自己,她又低下了头。
楚女芈蕙贴近田嫮,不知又小声说了几句什么,田嫮忍不住噗嗤一笑。她周围的一群女子也跟着掩嘴笑起来,目光奇怪地看着韩娥。
韩娥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都红了。
但那伙人并不就此而止,愈说愈笑,笑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姬姝眉心微蹙,心中有些不快,正欲开口。
恰在此时,有人轻声提醒:“女师来了。”
话音未落,田嫮身旁的几名女子即刻敛容,各自归座,坐姿端正,姿态娴静。
荀婅入堂,目光一扫,缓声道:“昨日初测,为师要着重表扬几人。”
众女神采微动,面上隐隐带着期待。
“最优者共有两人,”荀婅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方才启唇,“其一。”
她略顿,满堂公女不觉微微翘首以待。
荀婅目光又扫过众人,才宣道:
“齐公孙嫮。”
名姓一出,楚女芈蕙便适时奉承道:“公主真是了得!”
“平日只知公主风仪出众,不想学问亦是如此。”燕女亦附和道。
田嫮平日虽娇纵了些,诗书礼乐却从未懈怠。此刻闻言,唇角含笑,下颌微扬,神色间自有几分从容得意,叫人明白,她并非徒有其表。
“下一位,应该是楚姐姐吧?亦或是秦妹妹?”一女低声猜测道。
田嫮朝二人浅浅一笑。无论是谁得此名,她都为她感到高兴。一个是心上人之妹,一个是最好之友。无论她们谁得了这第二份荣光,她都真心为之欢喜。
“第二位,”荀婅继续宣道,“卫公女姝。”
话音落,姬姝心底亦是微微一动。
若是在卫国泮宫,她名列前茅自不稀奇。可昨日细观诸女,皆是各国精心选送的翘楚。能在此间得师称许,这份认可,是极有分量的。
要说全无欢喜,自是自欺。她唇角微弯,神色却依旧从容。
另一侧,田嫮心中不免诧异,回头望她。小国之女,初见时容貌出众已属难得,如今才学亦与自己相当……看来此女平日并不张扬,原来是深藏不露。
楚芈脸色更是难看。一个小国之女……若是那秦女压她一头也就罢了,偏偏是出自国力比自己还弱的卫国,相貌还那般出众,实在令人心中难平。
堂中诸女心态各异。有如楚女般先惊后恼的,也有如秦女般惊讶过后便无多想的,唯有魏女与宋女,在讶异之后,朝她由衷一笑。
一日之中,众女各怀心绪,度过了不尽相同的一日。
黄昏又至,暮钟声起,待女师退去,众女方才微微伸展肩背,舒了口气。
姬姝将案几上的笔墨、书卷收归书箧,理了理裙裾,起身往外走去。
“姝姐姐。”身后有人唤道。
姬姝回身,是宋女子伊。在来王城之前,她们还素未谋面。
只见姬姝展颜一笑,温声道:“伊妹妹。”
子伊见她态度亲和,神色顿时明亮起来,忙道:“昨日我原本便想来寻姐姐的……”
昨日的情形,姬姝并非不记得。那时她一直随在田嫮左右,言笑殷勤。
“无妨。”姬姝淡淡截住她的话头,她并未打算深究。
宋女抿唇一笑,又道:“今日我可与姐姐一道同行?”
姬姝点了点头。
姬姝颔首。
子伊笑意更深,亲昵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两人相携而去。
“真是会见风使舵!”围在田嫮身侧的几人看得真切,不由忿忿道,“昨日还围着我们公主献殷勤,今日连看都没看我们公主一眼。”
“可不是么?昨日那热络劲儿,转眼就随别人去了。”
田嫮本不以为意,表姊妹亲近原是常理。可身侧这些拈酸带刺的私语飘进耳中,她握着书简的手指渐渐收紧,心下也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翌日,姬姝晨起前往辟雍途中。
晨雾未散,竹影森森。她刚踏上石径小道,寂静中,一道清脆却凌厉的声音在旁侧竹林里蓦得响起。
“你哪来的胆子,竟敢想越过我们走在我们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