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为自己方才的失仪涨红了脸。
“在下姬明。”姬贾对面之人起身,他已加冠,身形颇高,肩背厚实。面庞轮廓分明,眉眼直率坦荡。待望了眼首座的西周公,才像刚想起什么似的,又粗声补了一句:
“是西周公之子。各位,幸会!”
说罢,草草朝四面一拱手,就咚地一声坐了回去。
姬姝心下暗道:这姬明,看着与那老谋深算的西周公……相差得有点多。
随后,邾、小邾、薛、滕、费等几个泗上诸侯的公子,也依次起身,通报了姓名。
待识清席上诸位公子后,众女皆回过神来,一一收回目光。
姬姝环顾一圈下来,发现只有东周公未使人来,亦或许西周公根本就没通知。自周室分裂为东西,二公就水火不容。其余诸侯倒还守着最后一点礼数,遣各家公子到场,给了周天子一点薄面。
首座的西周公夫人静默地饮着浆,眼睫低垂,她并无让众女也一一自陈之意。众宗女终将嫁作他国妇,或为媵,或为妻,名姓与故国皆成过往烟云。
纵是她与子商,当年也曾策马论剑,不输儿郎。如今不也一样沉寂在这深深宫阙之后,了无声息。
既如此,此刻是谁,又有何要紧?
宴席散后,姬姝姬珩乘车返回驿馆。
才踏入馆中,姬姝便低声问道:“那公子稷不是应在燕国为质?怎会现身于此?”
“秦王荡刚上位,膝下还未有子嗣。秦使赴赵国交涉,请赵王暂释燕质子公子职,与燕交换,将公子稷暂换回使用。赵国本就遣了公子胜在侧监看,乐得顺水推舟,既做了人情,又未脱离掌控。”姬珩解释道。
“西周公到底意欲何为?”姬姝蹙眉。
“且再看吧。”姬珩望着沉沉夜色平静道。
“快去歇息罢!明日就要入学了!”姬珩催促道。
“嗯。”姬姝轻声应道。
翌日,正式入学。
辟雍之处,深幽恢宏,檐角层层起翘,雕饰古拙肃穆。辟雍内分隔内外学苑,男女分苑而学。众公子们在前苑研习,公女们则在后苑修习。
初入辟雍第一日。
堂中帷幔低垂,光影流转,室内焚着香炉,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香木气息。
姬姝落座后,目光微微停留在一女子身上。
她又瞧见了那日旅馆遇见的那女子。
她今日一袭朱红曲裾,腰间缀以流苏,明彩照人,又正在和旁侧之人热络交谈着,眉目生动。
晨钟声起,女师自外而进,众人霎时安静下来。
姬姝抬眼望去,那女师约三十年华,眉目清冷。乌鬓绾起,一袭素色深衣,腰间束带悬着一枚琬圭。
那女师立于堂前,目光从众人面上缓缓扫过,自陈道:“吾名荀婅,赵人,自稷下而来。”
“稷下”二字一出,堂下先是一寂,随即响起一声声惊叹,只那齐女一人习以为常。
众女皆坐直了身子,稷下学宫之名,无需多言。更何况,来的还是位女师。
稍作停顿,荀婅又道:“诸位女君,且各自陈名。”
“吾乃齐太子嫡女,田嫮。”
席间一袭鲜红直裾的女子应声而起,与那田法章一样肤色白皙,容颜娇艳,下颌微扬着,眉宇间骄矜自生。髻上金簪闪烁着余晖,光华流转,贵气天成。
四周众人皆捧场地朝她含笑致意,姬姝亦适时弯了弯唇角。那女子转身向后望了一圈,似有意让众人看清她的容貌。目光掠过姬姝时,笑意却忽然一凝,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方收回视线,回身坐下。
众女皆依次起身自陈,姬姝也由此知晓了那位魏国女子的名字:魏无忧。
待轮到姬姝时,那魏无忧朝她递来一抹浅笑,齐女田嫮也随之转身望来,
学馆之中,规矩严苛,处处肃穆。荀婅授课时,目光更是如炬,时刻扫视着众人。满堂公女个个挺直脊背,甚至鬓上的玉笄都纹丝不动。在这不见刀光的战场上,谁都不愿成为第一个被女师点名申斥之人。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蜿蜒的青石小道上,又顺着窗隙,丝丝缕缕地洒落在姬姝的漆案上。
众公女端坐了一整日,直到暮鼓声鸣,荀婅施礼退下,众公女齐齐起身还拜,今日课业方终。
一日授课下来,荀婅所授与众不同,妙处非凡,众女无不对她生起敬意。
这一日过得匆匆,众人也大抵都互相识得了。
荀婅刚走,便有一道清亮声音响起。
“听说魏国信陵君魏无忌也来了!我君父常夸他玉树临风谋略过人,昨夜宴席上我只在阶下远远望见几眼,灯影昏暗,黑漆漆得看也看不明白,你们可有人见过?”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此言一出,周围的公女们立刻来了精神,如鸟雀般欢快地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姬姝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莞尔一笑。
“吾昨日深夜时见过!”
楚女芈蕙应声开口,双眼闪着明晃晃的雀跃。
“昨夜我阿兄醉得厉害,是那魏公子一道送他回来的。当真是风姿卓绝,温润如玉,就如天上的谪仙般。而且,听闻他至今还尚未娶妇呢!”
“正是,我也听闻他还未娶妇!”一旁另一公女接话道,“他满腹谋略,想必心中只系国事,对儿女情长之事尚未多想。”
芈蕙掩嘴轻笑,朝田嫮方向眨了眨:“要我说,那不过是因为他尚未遇到让他心动之人罢了。倘若见着了咱们齐公主,只怕立刻便开窍!”
田嫮闻言,唇角微扬,眉梢眼角尽是得意。
在一片附和声中,姬姝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人似有些异样,正是秦公女嬴沅。她相貌并不似齐女那般娇柔,却别有清韵。蜜色肌肤,鼻梁秀挺,一双杏眼圆而明澈。
只是此刻,她的双眉微微蹙着。
待那田嫮再道了下句,她双眉骤然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