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浅笑道:“夫人谬赞。”
“且近前来。”西周公夫人指了指身侧的茵席,“公女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可曾不适?”
姬姝依言上前趋坐于侧,答道:“仰赖夫人福泽,一路安妥无恙。”
西周公夫人轻轻颔首,继而问起她母亲近年来的康健、起居琐事,语气熟稔如话家常。姬姝一一恭敬作答。
殿内香烟袅袅,西周公夫人谈话时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还无的远意,似在追忆。
她正欲再言,却忽而停住。
“今日话长,你且回去歇息罢。”西周公夫人声音温和如初。
“诺。”姬姝应声,敛裾一礼,方转身徐徐退出。
待其身影渐远,西周公夫人目光仍停在廊外。
“她跟子商真的很像呢!”西周公夫人喃喃道,似在忆往昔,又似在自言。
三日后,各国诸侯宗室子女陆续到齐。
当夜,周王设宴为众人接风洗尘,宴设内朝主殿前。
钟声悠起,宫人往来引位。
男席设于内朝主殿前的宽阔露台上,女席则设于略低一阶的殿前平台,以数级台阶自然分隔开来。
珠帘低垂,轻纱半掩。灯火沿水而设,水面映灯,微风拂过,波光轻动。席间觥筹往来,笑语不绝。众人目光隐约,暗随人动。
西周公夫人坐于女席之首,席中皆为各国公女。姬姝入席时,被引至偏西的席位。
此位不近不远,既离主位视线不近,但也未被掩在最末。抬眼可见殿旁曲水水面与灯影,略一仰头,便能望见阶上男子诸席。
她坐定之后,垂目整了整衣袖。随即抬眼,暗暗将席间各人一一看过。
女席之中,座中女子皆面生,唯有一人她识得。正是那日驿馆檐下偶遇的少女。此刻她坐于席间,正与左右两位宗女侃侃而谈着,看来果真是魏国宗室中人。
姬姝目光一转,投向阶上诸君之席。
周天子姬延已换上了一身绛紫色直裾深衣常服,坐在主位。
他的左侧坐着西周公,右侧则是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极为秀美,鼻梁清直,一双桃眸清亮有神。一身赤黄衣色,衬得他肤色白皙。那白却并非是病弱之态,而是被精心呵护出的久不经风日。少年挺直脊背而坐,下颌微扬。弱美之外,透出一股不容轻慢的矜贵之气。
此人貌可比当年嬴稷身边的那小厮寿,只不过这少年年纪更小些,周身气度却更胜几分。
那是谁?姬姝心中生疑,又暗自推测道:能坐在西周公对面,又居坐首位的,必出自强国,多半非秦即齐。
接着,她目光又移向西周公下首,微微顿住。
那里坐着一人,一身玄衣,侧影冷峻,十分眼熟。
她看了片刻,便移开视线。
果真是他。
两年未见,他的面容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成熟,也愈发冷峻。眸光莫测,神情仍是如初见时那般,淡漠疏离,一脸严肃地静坐席间。
只是,他不是在燕国为质吗?怎会在此?
又心生一疑虑,思绪流转间,她又望向嬴稷对面之人。
那人一身绯色朱雀纹袍,姿态闲适地倚坐着,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环。眼中含笑,却并不温和,正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对面以及上首几人。
不认识,再看下一个。
嬴稷下侧是一青年男子,那男子一身靛蓝锦缎深衣,已加冠,头发齐整束于蓝玉发冠之下,约莫二十三四年纪。相貌英伟,眉眼舒朗。嘴角微翘,时刻噙着三分笑意。性格活络,时不时就举爵与人对饮。
他对面是那日旅馆所遇男子,依旧是一身月色直裾深衣。
“在下赵国平原君,赵胜。”
那边突然传来声音,那性格热络的蓝衣男子执爵起身自报家门。话落,他举爵仰饮而尽,饮罢朝众人笑了一笑。那原本时刻噙着的三分笑意,此刻已扩展至七分,灿然可掬。
“敢请诸位通名,容某一识?”他笑着望了一圈众人。
诸女席位这边,一双双眸子,或明或暗,都望向了阶上诸君之席的动静。
只见西周公对面,那身着赤黄深衣的少年闻言即刻起身,朝众人端正一揖:
“齐太子之子,田法章,见过诸君。”
随后嬴稷也起身一揖,神情淡淡。
“秦,公子稷。”
二人言辞简洁,皆无多余寒暄。
语声既歇,席间静了一瞬。
诸人目光在这两道身影之间无声流转,当今谁最强,非秦即齐也。一个是东方强齐的嫡系,一个是西方崛秦的血脉,此刻正同在这王城宴席之上,咫尺相对。
众人举爵,朝二人正色一敬。二人亦举爵相应,对饮后,方才落座。
“吾乃楚王季子,熊竖。”那绯衣少年接着起身一揖道。
刚刚寂静刚被打破,话音落下,席间又是倏地一静。众人动作与交谈声霎时都停顿住,目光齐齐聚向那绯衣少年。
方才秦、齐两位公子自报家门时,皆避王称公,就连那年岁最小的齐太子之子亦守此礼。虽说周室式微,可天子名位犹在,人更就在这上首坐着……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