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船上的人几乎都在拍卖会上,甲板上只有虞西和李悟两人。
海风热烈,吹在身上,吹在耳边,似乎要将他们身上的所有复杂牵扯都吹散。可那些过往如生生不息的树,在他们身上扎了根落了印,他们永远摆脱不掉。
每每想到这些,李悟的目光总是会变得幽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虞西太清楚他此刻在想什么了,如果不跟他说说话,他只会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情绪里。
“哥,你想过我们什么时候会下船吗?”她的眼睛盯着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一片。
李悟抬起头来,答道“快了。”
“下船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他真的会把钥匙给我们吗?”
“会的,这对他而言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就好,我可一点也不想戴着这个东西了,一点也不想再尝到被电流穿过的滋味了。”
这只手铐是傅莱用来控制他们的工具,稍有不满意他就会按下按钮,电流穿过身体的滋味不好受,人的大脑会因长期被电击而出现精神崩溃,长此以往他们对他言听计从视他如上帝,这比任何惩罚都管用。
李悟扭头看向她,目光柔柔“你呢?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四岁起就跟着他了,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怎么会跟他在一起,那个地方虽然可怕可恨,但对我而言好像是唯一的家了。”
虞西笑得粲然“哥,你来了以后,那个地方更像家了。我以前总把他当哥哥,可后来我才知道哥哥应该是像你这样的。温柔又有能力,这次要不是你叫上我,我可一点也不想上这艘船。”
李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在看一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虞西,那个地方不能称作是家。等下了船,拿到钥匙打开这只镯子,我帮你找家人吧,我帮你回到真正的家。”
虞西的眼睛亮晶晶地“好啊。不过,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的家在哪里了,哥还有办法吗?”
“当然有了,验血,比对DNA,你的家人也一定在找你。”
虞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哥,你的办法这么正派啊,我还以为你要托那些小混混打听呢。”
李悟语重心长地说“这个世上办法还有很多的,虞西,不要跟他学,他不是一个好人。”
李悟总喜欢说这些话。
虞西用力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好。哥,我们假扮夫妻要假扮多久?这艘船上就不能有兄妹吗?”
“女伴比家人更安全。委屈你了虞西,我会很快拿到那个东西的。”
海风一阵一阵涌来,海浪一重一重扑腾。
李悟从包里摸出一枚极小的芯片“我把钥匙里的东西取出来了,今晚我们再去一次那个房间。”
“哥。”虞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眨着眼,一脸兴奋地凑近他“薄恩发现我们偷了他的钥匙对吗?”
李悟一脸费解地看着她“被他发现你很高兴?”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好奇,我们都这么对他了,他为什么还要帮我们?除非——”
她顿了顿,说道“除非他也刚好想要利用这件事做些什么。哥,你的性子我最清楚,昨晚他受伤了你肯定很愧疚吧,说不定他就指着你的愧疚打算对你做点什么。”
她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李悟了,昨晚的伤让他对薄恩的确心怀愧疚,今早薄恩帮忙又让他的愧疚更深了几分,这么下去若是薄恩借机提出什么要求他极有可能顺口就答应了。
可薄恩是船上的人,船上的人怎么可能干净到哪儿去。
李悟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你说得不错,我们不得不防。”
休息室内,桌上的电脑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播放出来,坐在沙发里的男人一只手撑着头,突然轻笑出声。
阿万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你还笑得出来?本,你就快玩儿崩了你知道吗?”
本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花在烟头翻覆,他抬起下巴,慢悠悠地朝柔软的灯光吐出一串白烟。
“这是好事。”本说道“我就是要让他怀疑。他越怀疑我就藏得越深,他的愧疚只会越来越多,我要让他永远找不到我的破绽,永远觉得亏欠我。”
“本。”阿万十分不解“就这么好玩吗?跟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陪一个人做戏?你要是喜欢那种类型的我给你找个更听话的,保证比他好一百倍一千倍。”
本摇了摇头“我只要他。阿万,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我几乎忍不住在想他究竟会是谁送来的诱饵,是那个早就沉在海里的人,还是另一个自以为很了解我的蠢货。”
阿万跟在他身边那么久了,自然知道他说的这两个人是谁。可这根本不可能,他们早就死了,甚至尸体连渣都不见一点儿了。
但阿万也有不知道的事。
就比如李悟从长相到性格,甚至连那具身形都完美符合本的喜好。
他从来不信这个世上真的会有人和他如此契合,连他自己都没找到过,竟然被人就这么送上了船。
见到李悟的第一眼他就忍不住在想,这么了解他喜好的一个人会是谁?除了那两个人,他想不出别的答案。
“本,他们已经死了,当年我亲眼看见他们被丢下海的。这片海这么大,就算是再会水也活不下来的。”
“那个老蠢货是死了,我亲自盯着的自然不会有活下来的可能。但那个人不一样,他被丢下海的时候是晚上,没有人看得清他究竟死没死。”
那个晚上是混合着血腥味和哭喊声的夜晚,阿万永远记得,一夜之间赌桌上玩了多少把游戏,又死了多少人。
那些哭喊声求救声混着海上的雷雨,甲板上的血多到大雨都冲不干净,这艘船跟无间地狱没什么区别,以至于后来海上出现风暴的时候,阿万从来不敢去到甲板上。
本的目光有些瘆人,这间屋子似乎也跟着冷了起来。
阿万抱紧了双臂,快速走到他身边坐下“好吧好吧,随便你,你要玩儿就玩儿个够。”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辛辣的酒水入喉,他的心才稳了下来。
他扭头看见本脖子上厚厚的纱布,问道“脖子上的伤还痛吗?”
“好多了。”
“你怎么给自己搞这么严重?还发烧了,幸好昨晚那个杂物间还有干净的水,否则等你今天回来伤口早就感染了。”
本的脑海里闪过昨晚的画面,李悟替他剥去上衣,替他清洗伤口。
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他想算计我,在我脖子上划了一个口子。”
阿万有些惊讶“用什么划的?什么东西这么锋利?”
“钥匙。原本没多大个伤口,可我不喜欢被人算计,所以这伤是我自己弄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阿万却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你伤你自己就是为了让他感到愧疚?”
“当然不是。他想找脖子上有伤的人,我这么做可以第一个洗清嫌疑。”
“那你昨晚有收获吗?知道他偷钥匙的目的吗?”
本扬了扬下巴,目光看向桌上的那台电脑。
昨晚虞西扶着他的时候,他趁机把虞西口袋里的钥匙掉包了,钥匙里的芯片是窃听器。至于李悟拿着的那块芯片,那是比窃听器更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他们猜得不错,钥匙里的芯片的确另有用途,可那串正确的钥匙虞西从来就没有得手过,他们拿着的只不过是本想要给的。
“也许今晚就知道了。”本的目光幽幽“我也很好奇,他们上船究竟是为了做什么,他们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夜幕渐临,船上很快就亮起了灯,今晚的餐厅却没有魔术表演了。
好不容易捱到赌场开放,李悟今天却没在里面见到那个脖子上有伤的人,甚至连阿万也没见到。
他抬起头看向昨晚那面墙,墙上还是深色的墙砖,没有变成玻璃,看来那人今晚不在赌场。
这原本会是个很好的机会去到那个房间,可李悟似乎另有打算。他转身离开赌场,薄恩说过今晚会在这里把衣服拿给他,可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人。
虞西在这个时候找了出来,她在餐厅喝了不少酒,现在已经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了。
“怎么了?薄恩还没来?”
“也许今晚他不会来了。”
夜里的风吹在身上凉幽幽的,李悟注意到虞西已经缩起了脖子,于是说道“你先回房间吧,我再等一会儿。”
虞西想了想,从他手里抽走房卡“那好,房卡我拿走了,你待会儿敲门。”
“好,快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直到看见人已经走远,李悟才走到赌场外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白天拍卖会上出价的那个人就那里等着,李悟刚出来就看见他了。
他们在拍卖会上故意违反规则就是为了今晚能够顺利找到对方接头,他们已经上船两天了,终于在今天等到了这个机会。
他快步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