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眼神空洞,皮肤惨白,指甲尖锐发黑,手脚并用地撕咬着结界。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表情狰狞而疯狂,像极了那些游荡在荒野坟场里的活尸。
可活尸是由尸体异变而来,眼前这人分明还喘着气,一副活不活死不死的样子,看着渗人了些,攻击力倒是不高。
时无忧拉起谢隐手腕,就着心火结界一步步向前推进,将那东西逼退。
明符和灯焰照耀之下,周围景致逐渐清晰。
此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空间开阔,顶上裂纹横生,明显遭受过剧烈的能量冲击。洞窟中央有一座向上延伸的阶梯石台,上方伫立着一座人高的巨鼎。
鼎身乌黑,正方四足,样子古朴厚重,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衬得那道从鼎口贯穿至鼎腹的裂纹格外狰狞。
目光向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散落着阴大量油筒,少说也有上千个,全都开裂损坏,状态与先前他们在山中见到的那些如出一辙。
洞窟四周面朝石壁站着许多人影,间距诡异地一致。许多已经死了,斜倚着墙,衣裳空荡荡地挂在尸身上。有的还维持着站立姿态,胸口微微起伏,大都已经瘦成了皮包骨。
那些活着的人似乎被方才的动静惊醒了,迟钝地转过身来,缓缓朝两人汇拢过来。
“嗬——嗬——”
低沉的嘶吼声在洞中此起彼伏。
他们步履蹒跚,动作僵硬,移动节奏却出奇地一致,眼神无一例外空洞呆滞,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骷髅木偶。
从衣着打扮和散落在各处的行囊来看,这些人无疑就是樵户口中的“寻宝人”,进了这失魂岭后便再也没能出去,不知被困了多久,最终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既然是无辜者,设法弄出去便是。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拍符,一个绑人,不消片刻便将这些人堆到了角落。
洞内探查一圈,地面上除了阴油筒还是阴油筒,密密麻麻,与寻常采油所用并无二致。
唯一特别的就是那座大鼎。
两人登上台阶,来到近处,腰间储物囊内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掏出来一看,是那柄从红叶岭得来的匕首。分明已被封印,此刻匕首表面又隐约泛起紫光,微微震颤,似乎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谢隐向时无忧简要解释了一番它的来历。
围着大鼎周围转了一圈,并无发现。倒是鼎内,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土碎石。
两人对视一眼,开挖。
果有所获。
不多时,一片巴掌大的黑色残片重现天日。材质柔软,似帛非帛,不知以什么材料制成,表面爬满诡异的蛛网纹路。
谢隐用匕首将之挑出。
离鼎瞬间,一股摄人心神的古怪力量骤然扩大。
谢隐还好,感受不深,时无忧耳鸣顿起。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探进了脑海,试图搅浑两人的意识。连带着那柄匕首也跟着开始发烫。
谢隐当即咬破指尖,以血为媒,连结数道魂印将其封压。
威压渐消。
时无忧定下心神,望着那块残片,沉声道:
“这匕首既为古术师的诡术造物,此物能与之共鸣,想必也与那些诡术有关。”
谢隐自是与他想到了一处。
两人环视洞内。
上千个阴油筒,一座诡鼎,一张古怪残片,还有洞中的能量爆发迹象,再加上曾持续好几日的异象。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此处无疑曾是一个阴修组织的活动场所。
上千个阴油筒,单是采油就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绝非个人所能筹备,背后必有势力支撑。
从现场的破坏程度来看,他们应当是借着天然禁制的掩护,在此处炼制某种强大的诡术法宝,只是中途出了岔子,功败垂成,遂将此地遗弃。
两人又在洞里仔细搜索一番,除了这张残片,确认再无其他收获。
那些寻宝人许多已经奄奄一息,再耽搁下去怕要出人命。两人用神行符将人分批运至洞口,挨个儿吊了上去,转移到安全地带,又喂了点保命的丹药,替他们稳住心神。
折腾了个把时辰,二三十号人在山坡上躺了一地,横七竖八,像晒咸鱼。
其中状态最好的一人先醒了,
这人不过三十来岁,衣饰打扮看着像是家道中落,正是在洞中率先攻击谢隐那个。他睁开眼,茫然片刻,忽然狂喜大喊:
“宝藏!哈哈哈哈!我找到宝藏了!”
这人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掏,掏了半天,没掏出金银财宝,却掏出了两个破油筒,笑容瞬时凝在脸上。
“金子呢?我的金子呢!我的金子哪儿去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两个破油筒,脸色从狂喜逐渐变成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谢隐看着这一幕,一时无语。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寻宝人进洞后,受到禁制和那古怪残片影响,产生了幻觉,把洞里那些阴油筒当成了金银财宝。有的人心神强些,或是借助了什么法宝道具,侥幸逃了出来。等出了洞,幻觉消散,手里的东西便现了原形。
那些丢在附近的阴油筒残骸,多半就是这么来的。
时无忧给明灯会传了讯,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请他们派人前来善后,末了,又向那个还在嚎啕大哭的寻宝人解释了事情原委。
那人捧着两只破油筒嚎得震山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的宝藏啊……呜呜呜呜……就指着它翻身啊……”
这人哭得伤心,谢隐听得也有点郁闷。
来之前他还琢磨着为自己的退休金添个砖加个瓦,结果忙活了一圈,好东西没找到,还白当苦力运了这一大片人出来,累得要死要活。
他忍不住蹲下身问:“你们到底是来寻什么宝?”
那寻宝人抬起头,眼睛通红:“除了冥王宝藏,还能有什么……”
谢隐:“……”
得,又是他。
冥王宝藏。
这四个字,他上辈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
据传,当年冥王谢隐盘踞西北,建立修罗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积累了金山银山,富可敌国。后来他身死,修罗城被百家付之一炬,那笔财富却不知所踪。
有人说埋在了照孤山,有人说在修罗城地底,也有人说谢隐将其分批运出,藏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神秘地点,只待有缘人前去发掘。
各种说法五花八门,传得神乎其神,引无数人前赴后继,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谢隐默默叹了口气,站直起身。
他不否认,当年确实有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存在。
金山银山不假。
富可敌国也不假。
但他保证,没有人能找到它。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