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隐仰面躺着,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觉那道目光沉沉的,带着一股莫名的重量。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那道视线。
不对劲。
骚扰人的分明是他,怎的反倒被对方压在了下面?
而且这姿势……也太奇怪了。
谢隐喉咙发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元……元肆兄?”
沉默以对。
时无忧就这样静静撑在上方,俯视着他。
两人呼吸声深浅交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不争气地开始加速,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无忧忽然俯下身,缓缓凑近了他的耳侧。
滚烫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这下轮到谢隐僵住了。
他想躲,却被那张脸和那只手困在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这人该不会是气急了,要咬自己一口吧??
“李道友。”
时无忧的声音贴耳响起。
那声音压得低沉,又哑又磁,听得人心尖一抖。不用想,下一句肯定是“别太过分”或者“请你自重”之类的训斥警告。
谢隐在心中迅速拟好了对策:等时无忧一开口,他就顺势装个委屈反驳回去,胡搅蛮缠,将事情闹大。
时无忧:“在下——”
谢隐:“元肆兄我真不是——”
时无忧:“——有一个治疗睡眠多动的好法子。”
谢隐:“——真不是故意——”
等会儿。
啥??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时无忧已经起身,一抖被子,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推着腰在榻上滚了两滚,束成了一条严严实实的人形春卷。紧跟着连人带被子抱起来,往床的最里侧一塞,安放妥当。
从头到脚,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在外面瞪着。
谢隐:“…………”
做完这一切,时无忧又从储物囊里拿出一条毯子抖开,在床的最外侧躺下,背对着他盖好,中间隔出一条楚河汉界。
“现在不会乱动了,睡吧。”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雨过天晴的畅然。仿佛刚刚不是绑了一个同僚,而是切切实实制服了一名穷凶极恶的歹徒,完成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大事。
这人。
这人!
谢隐咬牙切齿地瞪着时无忧的后脑勺。
想骂这人两句吧,找不到正当理由。
想这人踹一脚,偏生又被裹得动弹不得。
顾涌了半天,徒劳无功。
他索性闭上眼睛。
罢了。
来日方长。
他就不信,自己收拾不了这个假元肆真时无忧。
再睁眼时,天刚蒙蒙亮。
他睡觉向来规矩,睡前什么样,醒后往往还是什么样,那床被子仍原封不动地裹在身上。
侧头一看,身旁空空荡荡,时无忧已经起了。靠床的矮桌上搁着一沓衣物,正是他昨夜随手乱丢的那些,叠得规规矩矩,连那双沾了泥的靴子都被擦干净了,并排靠在桌角。
谢隐盯着那沓衣裳,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不怕时无忧生气,也不怕时无忧冷脸,甚至盼望着对方翻脸,好顺理成章地闹掰换人。可这人偏不。每回他使出浑身解数去骚扰,这人都能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
不仅挡回来,还顺势照顾你一把,卖你些人情,叫你连生气都生不起来。
高,实在是高。
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攻心计?
正胡思乱想,时无忧推门而入,见他醒了,也不多话,径直走到床前,伸手便开始解被卷。
谢隐被束缚了一夜,这下骤然从被窝里解脱出来,气血舒展,手脚竟有些麻木,好半天才坐起身来。
他转着脖子展了展筋骨,穿好衣裳鞋袜起身,正准备叠被,时无忧先他一步扯过了被子,三下五除二叠好收入置物囊中,接着又开始整理席垫,全然不给他插手的机会。
“进山路线已经打探清楚了。锅里温着粥,吃了便上路。”时无忧一边收拾一边道。
上路。
这个词用得可真够吉利的。
谢隐腹诽着走出门。
露天石灶里还亮着炭火。吊锅揭开,一阵米香扑面而来。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还窝着两个荷包蛋,金黄圆润,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谢隐从中盛出一碗来,捧着坐到石头上,望着不远处那道东收西拣的忙碌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在明灯会时,但凡与时无忧出门办事,这些打探路线、准备吃食的琐事,向来是自己包揽的。如今倒反过来了,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怪。
也很不习惯。
不过他也不用习惯。
等换了搭档,一切烦恼自然烟消云散。
这样想着,谢隐心中畅快了许多。他三两口扒完了饭,把碗洗净一搁,兴冲冲地朝时无忧招手:
“走走走,进山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