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得继续听这些谣传,故意岔开话题:“你们俩过来帮忙查案打下手,不用围着那位玄霜君转?”
钟驰毫无防备地接过话头:“哦,师叔外出了。据说要走好一阵,临行前吩咐我俩过来给你们帮忙。”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些许轻松愉快。
“说实话,没有师叔盯着,干活儿都自在了不少。”
“你是不知道,师叔那人严厉得很。跟他一起,脑子时时刻刻都得紧绷着,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季清雨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慎言,谁料钟驰更来劲了。
“干嘛?我只不过说个公认的事实嘛!”
“而且师叔不光对外严厉,对自己更是苛刻。五年啊,整整五年,一日都没休息过!要么在办事,要么就是在去办事的路上,从没见他有什么消遣。”
“你们是没见过他那个公房,半夜三更灯火通明都是常事。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用睡觉!要换了我,别说整整五年,就是五个月,都得原地飞升。”
季清雨难得没有制止,顺势说了下去:
“师叔这些年为明灯会建功深厚,若非有他斡旋,明灯会也不可能这么快在神都站稳脚跟。只是……确实太过苛待自己了……”
听着听着,谢隐心中倒生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忍不住偷偷瞟了眼身旁这位沉默了一路的正主。
从前那个吊儿郎当天天踩点,多修一刻都不肯的时无忧,如今竟能勤勉自律至此,也不知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不与云陵楚氏往来,似乎也是从五年前开始的。这两桩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
这些念头刚升起来,就被谢隐一脚踩了回去。
自己七年前就死了,这五年前发生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到了食堂,谢隐打起精神,准备继续巩固自己的“李百岁人设”。
他热度全开,东走西窜,逢人就腆个笑脸,给这边夹两筷子咸菜,那边添一只鸡腿,分汤盛饭,忙得不亦乐乎。
社交了一圈回来,脸都笑僵了。
外向话痨这个人设,果然不是那么好驾驭。就这一个上午,他感觉,自己笑的次数,比过去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好累。
时无忧正坐在角落安静用餐,姿态端正,细嚼慢咽,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谢隐凑过去瞟了一眼,菜色寡淡,很没油水嘛。
是个好机会。
他奔去打菜点,装了满满一餐盘吃的,端起一个关怀备至的笑容坐到时无忧对面,二话不说就往时无忧碗里了过去:
“元肆兄,咱们之后出去查案,风餐露宿,辛苦得很,得先补补身子!来,这些都是我特地给你盛的,浪费可耻,你可得全部吃完!”
他整的都是时无忧不爱吃的。
从前他就知道,时无忧此人巨巨巨抗拒茴香,也讨厌吃姜。他专门挑了一堆汤汁浓郁的茴香炒鸡蛋,还有仔姜炒肉,看这人如何招架。
要是时无忧忍着胃口吃了,哪怕表面不说,心里也肯定烦死了他李百岁。
要是时无忧抗拒不吃,自己就可以顺势坐实这浪费之名,责问一通,套牢烦人精的人设。
进退得宜,毫无破绽。
时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那座小山,抬头,面色平静。
“好意心领。不过在下食量有限,这许多菜,恐怕吃不完。”
谢隐正要开口纠缠,时无忧已经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菜,不紧不慢地一样一样夹回了谢隐碗里。份量不多不少,恰好两人平分。
“既然道友亲口说不能浪费,更当以身作则。这些菜,还请道友与我共同分担。”
时无忧夹起一筷子茴香炒鸡蛋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喉咙微动,在谢隐直勾勾的目光注视下,淡定咽了下去。
他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对谢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谢隐低头看向自己碗里。
红红火火的麻辣仔姜炒肉,椒肥丝细,油光发亮。
他口味清淡,对辣这东西向来是退避三舍。
可现在,时无忧用他的矛来攻他的盾,还率先动筷开了个头,他连个推脱的借口都找不到。
谢隐咬了咬牙,夹起一筷子往嘴里塞去。
入口瞬间,燎原大火拔地而起,登时烧穿了舌头,直蹿天灵盖。
他下意识去够旁边的水杯,想要大灌一口。
时无忧正看着他。
不行,不能喝水。
不能表现得像那个不能吃辣的谢隐。
他强作淡定咽下食物,喉咙当场阵亡。即便如此,仍撑出一个轻松笑脸,示意对方继续。
时无忧又夹了一筷子茴香炒鸡蛋。
谢隐也夹了一筷子仔姜炒肉。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这么对坐着。
默不作声。
互相监督。
埋头苦吃。
……
这顿饭吃了很久。
平局。
下午继续翻卷宗。
林氏灭门案暂无头绪,先放在一边,看看其他线索。
这一看,头更痛了。
各地上报的案件五花八门,并无规律,且绝大多数都十分低级,与寻常的民间滋事并无本质区别。
更让人费脑的是阴修传功事件。
依据卷宗记载,这些功法有的刻于山崖石壁,有的被抄录成册丢在闹市街头,有的甚至就贴在官道布告栏上,传播方式随心所欲,毫无章法可言。
正常组织收人,有门槛,有筛选,有利益绑定,费劲培养出来的人,总得为自己所用。
可这些传功,不像收人,倒更像是纯粹的散播。
好比一个人走到哪儿,便随手撒一把种子。至于这粒种子是生根发芽,还是枯萎凋谢,传播者并不在意。
谢隐一条条翻过去,越看越觉得烦躁。
他捏了捏眉心,把卷宗往桌上一丢,靠向椅背,开始胡思乱想。
下午,被咸鱼花吸引来的苍蝇越来越多了。
其中有一只绕着他飞了两圈,一头栽进了桌上的水杯里,粘在水面上拼命打转。嗡嗡声闷在水里,时断时续,扰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谢隐盯着那只苍蝇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所有线索都像这只苍蝇,浮在水面上嗡嗡叫嚣,不断干扰着追查者的视线。
而那水底下的根本,那串联起一切的真相,却纹丝不动,深不见底。
根本。
真相。
怎么样才能撇开水面上的苍蝇,潜入水底,去触碰那个根本?
或者换个说法。
对阴修来说,什么才是根本?
他靠着椅背,闷闷地转了个头,目光无意识扫过时无忧腰间的储物囊,忽然顿住,随即看向自己的,倏然间坐直了身体。
动作太大,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其他三人同时抬头。
没错。
这就是根本!
他扯下置物囊,掏出里面那只阴油筒,往桌面上“砰”地一按。
“把所有跟阴油相关的记载,都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