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门儿清。什么实验,说白了不就是怕他中途跑路。也对,毕竟顶着这么一张招摇的名人脸,术师盟和各家耳目又盯着,总不能连个保险措施都不留。
换做是他,也不会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阴修太多自由。
“那是自然。”
唐岚指尖转着一枚钥匙,在千机锁上碰了碰。
银光一闪,那套密扣全身的银环随即收拢,分别缩回了谢隐的手腕和脚腕上。造型颇为简约,倒不像刑具,而似两件样式别致的手势。
她一边往门外走,一边笑意盈盈回头道:“钥匙丢给你顶头上司了,回头你找他自己要。”
谢隐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他的上司,不就是时无忧?
算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反正在干完活儿之前,他也没想过要跑。
此时两小只已经办完了手续,负责的文吏躲过一只扑腾的机关鸟,向谢隐递来一只崭新的储物囊。
“入门补给。”季清雨在旁边解释,“明灯会的新人都有一份。李前辈既是以协查身份入职,自然也不例外。”
谢隐接过后心神一扫,里面除了先前被收缴的那些旧物零碎,又添了不少东西。几叠符纸,一些法宝,各类衣物用具,甚至还有不少伤药,分门别类归置得清清楚楚。
这福利待遇,确实不赖,难怪外面那些人挤破头也要来。
正要转身离开,文吏叫住了他:
“稍等,还有东西要给你。”
还有?
谢隐顿住脚步。
侧门走进来一位年轻女子,身量纤纤,眉目温婉,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木盒。她穿着一身浅青色长裙,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轻轻飘过来,像一阵微风。
女子微笑着将木盒打开,推到他面前。
里面整齐码着数枚指肚大小的丹丸,色泽温润,隐隐透着一股暖香。
所附字条上标注着功效、用法和禁忌,谢隐细看一眼,竟是缓解阴修寒毒的丹药,微微有些意外。
前世他修阴灯术的时候,每逢晦日,寒毒发作生不如死,全靠硬抗。如今不过短短七年,连对症下药的丹药都研制出来了,他当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谢隐在心中默默给这办事处打了个好评,接过盒子,对姑娘道了声“多谢”。
女子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段简约而优美的姿势,指尖轻点,反转起伏。见他似乎没看懂,女子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轻轻摆了摆手。
谢隐明白了。
不能说话。
季清雨适时上前翻译道:“这位是秦氏医馆的医女姐姐,她说‘不用谢,祝你顺利’。”
那姑娘朝他笑了笑,退到一旁,示意他可以走了。
谢隐多看了她一眼,总觉得那眉眼间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过他这辈子见的人多了,保不准只是面善。
他略一点头,抱着盒子走出了门。
办完了入职,接下来就是去住处安顿。
沿着中轴大路一直往后走,穿过明灯会总部最后一道门,踏上一段林荫道。百步石子路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掩在树荫之间,门头小匾上刻着“归庐”二字。
“以后这就是你的地盘啦。”
钟驰笑嘻嘻地抢先两步,站到门口,做了个像模像样的“请进”姿势。
推门而入,一片葱茏绿意撞入视野。
天井正中有一棵树。
枝干遒劲,叶片苍翠欲滴,在院子里遮出了一片斑驳碎影。
虽非花期,满树枝叶间却隐隐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微香,混着周边的草木气息,被穿堂风轻轻推着,迎面而来,沾上衣袖发梢。
谢隐一眼就认出了它。
天香毕罗。
这树娇贵得很,轻易种不活。前世他在修罗城里也有一棵,精心培植了三年,好不容易才勉强长过人高。可惜后来修罗城焚毁,想必它也跟着遭了殃。
眼前这棵,比他当年那棵漂亮得多,也精神得多。
他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在院子里走动打量起来。
四方低矮院墙围着一方小天地,没有任何华丽的装点。与旁边明灯会巍峨壮观的建筑群相比,这院子小得过分;放在神都层层叠叠的繁华楼宇间,更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谢隐走了一圈,却看出了许多门道。
院墙上藤蔓攀援,繁而不杂,与院内各处植物相映成趣,点缀得恰到好处。
屋里的家具虽然朴素,却擦得干干净净,摆放角度一丝不苟,连博古架上那几只粗陶小瓶,瓶口朝向都保持一致。
卧室被褥松软干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位置不偏不倚。
甚至于灶房里的碗筷都按大小摞好,水缸米缸是满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个细节都妥帖周全,分明是有人经年累月精心打理着的。仿佛主人从未离开,亦或者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以谢隐对强迫症的了解,打理这院子的人,一定很勤快,很有耐心。
多半跟自己一样,病得不轻。
这样的地方,怎会无人居住,倒分给了他这个临时工?他忍不住问了一嘴:“这院子,以前住的是谁?”
季清雨和钟驰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我们也是第一次进来。平时远远经过偶尔看一眼,都关着门,也没见有人住过。”
谢隐想了想,没追问。
明灯会既然把这地方分给了他,许诺他一人独住,有主无主又有什么分别?反正他只住三个月而已,清净就行。
“对了。”
钟驰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储物囊里摸出一个锦盒。
“这是那位跟你搭档的散人术师托我们转交的。”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谢隐挤了挤眼:
“据说是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