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没有味道。
他忘了,这屏蔽模式有个毛病。嗅觉和味觉相连,嗅觉一屏蔽,味觉也跟着失灵。
他昨晚吃得不多,今早更是没有吃饭,又干了一上午的活儿。此刻腹中空空,饥肠辘辘,胃袋几乎要翻过来啃他的脊梁骨。
然而白米饭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红烧肉嚼在嘴里,也味同嚼蜡。
连他最喜欢的番茄鸡蛋汤,也寡淡得像白开水。
谢隐端着碗,忽然感觉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守着一碗饭,却尝不出味道。
他默默放下筷子,抬头望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一切都很好。
就是活着好像没啥意思。
金刚哥在他旁边继续娇羞地吃饭,嚼菜的频率都放缓了,似乎想多享受一会儿这岁月静好的二人时光。
下午继续上工。
金刚哥像块磁铁,牢牢吸附在谢隐身边,锄地姿势比上午更加花样百出。
此时他心中有了底气,展示肌肉的力度和频率都翻了一番。锄头抡起来虎虎生风,膀子上的腱子肉随之律动,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光,配上那股愈发浓郁的复合气味,画面极具冲击力。
谢隐全程脑内一片空白。
有金刚哥的体味笼罩,下午依旧没人敢过来骚扰。
他和金刚哥成了田里最独特的一道风景线——方圆数丈寸草不生,只剩两个人在那儿此起彼伏地挥锄头。
金刚哥偷瞄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小鹿乱撞。
他没有躲开。
没有皱眉。
他接受了我的存在。
天啊。
……
下工钟声终于响起。
谢隐拎着锄头站在田埂上,感觉自己像条在豆汁里泡了一天的酸黄瓜,已经被金刚哥腌入味。
得洗个澡。
他做贼似的摸向澡堂子,远远看了看门口,没见到什么可疑人物,心中稍安。猫着腰窜进去,刚踏进门槛,就看见一排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白天那些碍于金刚哥阻挠不敢靠近的追求者,早就在澡堂子里蹲守多时。
一群人围上来,有人争着帮他搓背,有人抢着给他递毛巾,有人眼疾手快打了热水往他身上浇,浑然不管他此时还穿着外套。
谢隐护着裤腰带,一路退到墙角,一个闪身从人群缝隙里钻出去,拎起鞋子就往外跑。
身后飘来哀怨的呼唤:“李公子你跑什么呀——”
不跑,不跑就有鬼了!
他狼狈逃回宿舍,以为终于能喘口气,谁知他住的那间小院门口,早就蹲守了大批人马。
见他回来,众人蜂拥而上。
“李公子,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尝尝?”
“百岁哥哥,这株盆景送你,放在屋里添点情调。”
“李兄弟,我给你打了洗澡水……”
一个炸裂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
“我按月付费!”
谢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
“每月五两,只要李公子愿意每天晚上陪我聊聊天,谈谈心,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五两?我出十两!”
“我出十五两!外加每月两匹缎子!”
“……”
谢隐裹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被簇拥在人群里,左推右搡,像只在浪尖上摇晃的小舟。
“铮——”
熟悉的琴音从院中响起。
拥挤喧闹的院子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镇住,先是安静了一瞬,跟着响起一片不甘的嘀咕声。
“真晦气……”
“今晚又没好戏了,走走走……”
人群很快散了。
谢隐双脚落地,终于摸到自家大门,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感动。
竹节兄,虽然你弹的曲子难听,但你这个人是真的有用。
谢隐本想前去道谢,却见竹节兄怀抱古琴,倚在门框上,摆出一个自认风流倜傥又略带忧伤的姿势。
“卿,无需多言。”
他操着那口破锣公鸡嗓,深沉开口:“在下亦是上派中人。但与那些粗鄙之辈不同,我不会围追堵截,更不会拿金钱来亵渎你的心意。”
谢隐站在门口,不知对方想表达什么。
竹节兄缓缓抬头,目光幽幽地望过来,语气笃定而自信,像攻城略地的将军写下自己的必胜宣言:
“我会让你,主动走出这扇门。”
“主动来到我的身边。”
谢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他决定今晚开始叫他竹节虫,而非竹节兄。
当天晚上,竹节虫不仅弹奏了他的原创曲目,还念了他的原创酸诗。
诗里全是清风、明月、孤鸿、疏影、知音、等待、守候之类的词,在他惊为天人的嗓音演绎下,排列组合成一个个绵延不绝的噩梦。
从这天起,谢隐的生活便进入了某种周而复始的痛苦循环。
白天,金刚哥三百六十度环绕式陪伴,他被迫开启屏蔽模式,外加选择性失明。傍晚,他被上下两派联合围追堵截,从食堂到澡堂再到宿舍,无路可退,无处可躲。夜晚,竹节虫准时清场,开启个人独奏,对他进行精准的魔音贯耳和精神污染。
在这个过程中,他被问到“你到底是上派还是下派”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上派觉得他爱干净讲收拾,被子叠得能当砖头使,一看就是个贤惠人,带出去走路都能多几分面子,想方设法想让他当老婆。
下派觉得他身高体长,眉清目秀,做事情干脆利落又稳重,往那儿一站就有安全感,比上派那些歪瓜裂枣不知强多少倍,想方设法想让他当老公。
谢隐越是沉默,越是不表态,两边就越来劲,胜负欲挑得比天还高,攻势一日比一日猛烈。
谢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纠缠。当年在雀忘林,一个时无忧就让他差点崩溃。如今这清心药田,百十号人全天不间断蹲守轰炸,他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东躲西藏,简直痛不欲生。
关键这些人长得实在抱歉。
每天一张张五官乱飞的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配上各种层出不穷的油腻骚扰,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受追捧,而是在接受某种惨无人道的意志摧残。
七八天下来,谢隐照着镜子,发现自己已经面目全非。
里面的人头发枯黄,腮颊凹陷,精神颓靡。眼下两只浓厚的黑眼圈,已然能跟那位熊猫盟主黎玉棠一较高下。
这天晚上,他刚抵住门窗,脱了鞋准备躺下,院子里又响起了竹节虫的弹唱。
一段新的伴奏如约而至。外加他写的新诗。
又是月亮。又是知音。又是等待。又是心门。
谢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雀忘林,想起了那时候的时无忧。
对比起来,同样都是骚扰,起码时无忧长得好看,说话也算幽默风趣,尺八吹得也动听。
而且,时无忧是香的。
那种淡淡的桂花香,清甜通透,幽微绵长。不像竹节虫屋里那种故作清高的陈腐木头味,也不是金刚哥身上那种香料和体味惨烈搏斗后的硝烟战场。
原本隔着七年生死,早应该淡忘。
可此时此刻,那股久远的气息忽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仿佛只要轻轻闭上眼,就能真切闻到。
谢隐猛地睁开眼睛。
等等。
他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会替那个烦人精说话?
为什么会怀念起那人身上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