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旁人就罢了,此人顶着这张魔头脸孔,稍有不慎,指不定闹出什么恐慌来。到时候谁来收拾烂摊子?”
黎玉棠抬了抬手,正要权衡各方意见,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前排响起。
“诸位稍安。”
一直含笑端坐的楚容,此时终于起身。他先朝四面点头致意,随后看向时无忧,温和笑容当即缓和了不少传统派代表的脸色。
“玄霜君惜才之心,楚某感佩。”
“只是,此人形貌与谢隐过于相似,难免引各方瞩目。若出去之后,只是虚应了事,久无进展,旁人难免猜忌。”
“届时这担保之举,岂非成了明灯会包庇邪修,为其脱身的口实?于明灯会清名,于术师盟公信,皆无益处。风险之下,还望玄霜君三思。”
他语气温和,分析利弊,既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顾虑,又切切实实站在明灯会角度点中了要害,就连术师盟也一并纳入考量。
众人连连点头应和。
时无忧侧眸,与之眼光交汇一瞬,面色不改,回正前方。
“三月为期。”
“三月之内,若调查无实质进展,明灯会亲自将人送回术师盟。若其中途逃逸,一切后果,明灯会全权承担。”
他话锋微顿,正色注视着黎玉棠:
“但若李百岁在此次调查中建功显著,也请术师盟正面考量,免除其后续劳役,还归自由之身。”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又炸开了锅。
“这玄霜君平日不假辞色,怎的今天倒转了性,竟为一个阴修如此说话?”
“就是。不仅出面担保,还考虑得这般周全,真是……”
“啧,你是没听说,白杨县那晚,这李百岁当众……咳……”
“莫非玄霜君对此人……”
“嘘!”
议论声愈发暧昧。许多年轻术师的目光在谢隐和时无忧之间来回逡巡,眼神里写满不可言说的八卦。
时无忧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黎玉棠适时清了清嗓,压下场中嘈杂,点头道:“明灯会所请,合情合理。那便三月为期,以林氏灭门案及民间阴修作乱事件为考核,若李百岁果有建树,术师盟便赦免其后续监管。”
他环顾看台:“各家可还有异议?”
各家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白眼翻得此起彼伏,嗡嗡了一阵,到底没人站出来。明灯会既作担保,风险全揽,众人自然也无话可说。如今阴修作乱愈发猖獗,有冤大头上赶着去查,总比各家自己出人出力强。
“各家既无异议。”
黎玉棠面带笑容看向谢隐。
“李百岁,你可愿意?”
从时无忧“担保”二字出口,谢隐脑子里就已经炸成了浆糊。
聘他当临时工,调查那劳什子阴修作乱?
开什么玩笑!
从外界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明灯会亲自担保,只需协助调查三月,便可重获自由,怎的都比被圈起来当那不知要到猴年马月的苦力强。
然而谢隐私心里,是一万个抗拒。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场大爆炸里脱身,好不容易才跟明灯会扯清关系,好不容易才摆脱一身枷锁。如今终于能做个无拘无束的普通人,又要他装成李百岁,与那帮已经反目成仇的老熟人朝夕相处共事?
且先不提会有多尴尬。光是从先前听来的只言片语,他便直觉,这潭水,恐怕不是一般的深。
能同时驱策数十厉鬼屠戮满门,一夜之间不留活口。能用某种诡异手段暗中传授阴灯术,让明灯会查了许久仍摸不着头脑。这两桩事,怎么想怎么透着邪门。
如今他本命阴灯下落不明,鬼将灯使一个没有,身上还带着那层诡异痂壳和那只随时可能抽风的左手,难道拎着个破油筒就去查案?
这跟果奔闯刀山有区别?
谢隐权衡片刻,得出一个清晰结论:
药田种地,可能会无聊死。
跑去查案,那大概率会直接死。
就算不死,也要欠明灯会人情,欠时无忧人情。
呵呵。
他就不信了,这术师盟还能关他一辈子?
谢隐毅然决然道:“我拒绝。”
全场又是一静。
黎玉棠温和的笑容僵在脸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又确认了一遍:“这般将功抵过的机会,可不是时时都有。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拒绝?”
“我拒绝。”
楚容微微挑眉,拍了拍袖间不存在的灰尘,悠然落座。他目光滑向时无忧,饶有兴味地打量起对方的反应。
看台诸人亦是如此。万万没想到,明灯会力排众议为此人争取,竟会遭到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想来时无忧此次被当众打脸,狠狠拂了面子,少说也会表现出些许不悦。
众人倒想看看,这座冰山底下,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裂缝。
然而,事实却与众人猜想恰恰相反。
时无忧神色平静,未有丝毫难堪或怒愠,嘴角甚至罕见地轻轻一抬,似乎是有些……高兴?
“好,很好。”
时无忧目光直直垂向谢隐,语气坚决未改。
“若李道友想法有变,欢迎随时商榷。”
“明灯会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