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行。以前……没人给我讲过故事。”
话音落,昏暗的帐篷里静了一瞬。
“那……给你讲个狐狸书生的故事?”
时无忧的目光柔和了一些,朝这边靠了靠,拉过一张薄毯盖住二人。
这次谢隐没有躲。
两人肩膀轻轻贴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交织传递,仿佛搭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
时无忧娓娓道来。
他口才确好,平日里夸张跳脱,此刻却将嗓音压得温润,讲起那深山古庙、月下相逢、红袖添香的志怪轶闻,在小小的帐篷中,构建出了一方飘逸怅惘的温情天地。
谢隐静静听着。
帐外的清风、明月、星光、篝火,乃至不远处唐岚和温柔的嬉笑打闹,都在时无忧的讲述中,逐渐模糊远去,化作了迷离的背景。
微风轻起。
时无忧抓了两只路过的萤火虫,放进帐中。两颗光点忽闪忽闪,时远时近,仿佛化身成为了故事中的人物。
四下野花繁盛,芬芳沁人,带着夜露和青草气息,不断飘过谢隐的鼻尖。
所有这些气息中,有一缕淡淡的桂花香格外出挑,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感知。
六月山中,本无桂花。
是时无忧随身携带的香囊。
这几个月来,他与时无忧朝夕相处,本来早闻惯了,也不觉得怎样。然而此时此刻,不知怎的,却觉得格外温柔香甜。
故事进入尾声。
困意袭来,谢隐意识朦胧,恍惚间,好像坠入了一片温柔的桂海,沉沉浮浮……
呼吸声逐渐均匀绵长。
时无忧停下讲述,静静看着谢隐熟睡的侧脸,抬起手,小心翼翼地伸了过去,悬在上方片刻。
最终却只是替谢隐扯了扯毯子。
时无忧小心翼翼起身,披上外衣,走出了帐篷。
月光下,唐岚正不远处的小树林边等着。
“哟,舍得出来了?”唐岚调侃他道,“咱们的时大公子,哄睡成功?”
时无忧走过去,脸上没了帐篷里的那种柔情,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张扬得意的笑脸。
“那是自然。同寝,共浴,送礼,三项达成。怎么说?这赌约,我可赢定了!”
原来,早在谢隐入门那日,几人便在姜重明的口风下,大约察觉这位新来的小师弟身世堪怜,又性格孤僻,便商量着如何让他融入进来。
当时时无忧拍着胸脯夸下海口,以他“万人迷”的性格和手段,定能迅速捂暖师弟,与之打成一片。
唐岚不信邪,便与他击掌为誓,定下了三个难度不小的“亲密指标”,作为赌约凭证,今晚正好是截止期限。
“瞧把你得意的。”唐岚将时无忧心心念念的那套绝版话本抛过去,“算你本事。断了只手,倒把小师弟套牢了个把月。不过依我看,小师弟对你,也不全然是师兄弟情义,倒更像是被迫还债。”
“还有,刚刚你俩那氛围……好像不大对劲啊?”
时无忧收敛笑容,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这个嘛……男人的友谊!你们女孩儿不懂!反正我是搞定了……”
“咔嚓。”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阴影下,忽然传来一声踩断枯枝的轻响。
时无忧和唐岚脸色同时一变。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
谢隐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光着脚,穿着一身薄薄的单衣,静静看着他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结着冰,淬着火,带着刀子,直愣愣地刮在时无忧身上,就差将他剜出一个洞。
原来如此。
怪不得。
那些热情,那些纠缠,那些好意。
就连那奋不顾身的保护,那温泉边别别扭扭的搓背,那帐篷里温声细语讲的故事,那萦绕不散的桂花香……
都只是一场赌约。
一场关于他谢隐,能不能被“捂暖”,能不能被“搞定”的,轻飘飘的赌约。
谢隐胸口发堵,喘不过气,转身就走。
时无忧慌乱地追了上来,围在他身边着急地解释着什么。他没听清,他也不想听。
很难形容心中的感受。
挺气的。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气时无忧的欺骗?
还是气自己,竟会因为那些轻浮浪荡的行为举止而心绪波动?竟会觉得那桂花香……有点好闻?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益。
但有一点,他却已经肯定——时无忧这人,真的很讨厌。
非常非常非常地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