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无忧在旁边撺掇:“同去同去,我知道一条近路……”
谢隐张口,那句“我想回去看书”在舌尖转了又转,面对三双写满“带你玩”的眼睛,终究是没能吐出来。
他被时无忧拉拽着,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进了夜色笼罩的山林。
四下光影变换,新奇迤逦。
听着师兄师姐们的嬉笑闲谈,看着那些发光的蘑菇和奇石,谢隐的心却沉在谷底,惦记着那项师父派给他的、尚未完成的“功课”。
回到房中,已是深夜。
谢隐瘫倒在床,望着天花板,满心颓然。
分明下定决心改变,可那些“情面”、“好意”和“关照”,仿佛一层层无形的枷锁,套牢了他的肚肠,令他难以抗拒,说不出那个沉重的字眼。
拒绝,真的好难。
就在他盯着房梁,几乎要被沮丧淹没时,房门“哐”地一声,被人撞开了。
时无忧身影带风,抱着枕被,轻车熟路地闯了进来。
“小师弟!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师兄又来关照你了!”
他笑容灿烂,话音未落,怀里的枕头被褥已经丢到了谢隐床上。
关门,脱靴,宽衣解带,一气呵成。
眨眼工夫,时无忧已经脱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贴身中衣。常年锻炼的身体,在灯火柔光下,显出若隐若现的优美轮廓。
谢隐满脸通红,“噌”地一声从床上弹起,目瞪口呆地看着时无忧掀开自己的被子,自然而然地钻了进去,占据了床铺里侧,动作娴熟自然至极,仿佛回家一般,不羞不臊,仿佛他们天生就该睡一个被窝一样!
时无忧拍了拍身旁空着的位置,侧过身,支着脑袋,看向僵在床边的谢隐,眉眼弯弯,热情邀请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啊,小师弟~~~”
那故意拖长的欠揍调子,那过分灿烂的欠揍笑容,那理所当然的欠揍姿态,以及白日里的动手动脚和言语轰炸……无数画面汇拢而来。
强烈的尴尬,羞愤,和恼怒,一股脑冲上头顶,瞬间在谢隐脑子里炸开。
他看着时无忧随手丢在地上的衣衫鞋袜,看着自己枕头上那根系满香囊吊坠的花哨腰带,脑中轰然响起师父白日里说过的那些话:
边界。
感受。
尊重自己。
谢隐一狠心,一咬牙,猛地伸手,拽住时无忧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扯!
时无忧“哎哟”一声,猝不及防地被生生拖出了被窝,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两人对视而立。
时无忧分明比谢隐高大半个头,身形结实不少,可此刻在谢隐面前,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认真和……震慑?
“你干什……”时无忧话刚出口,谢隐却已绷着脸,揪着他中裤腰带,连推带搡,将他赶到了门口。
大门拉开,夜风灌入。
谢隐毫不犹豫,将一脸懵的时无忧推了出去。
“砰!”
房门在时无忧的鼻尖前方狠狠关闭,差点撞到他挺拔的鼻子。
紧跟着,门内传来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宣告:
“我、不、要!”
这三个字,与其说是掷给门外人听的,不如说是谢隐喊给自己听的。声音回荡在屋内,震得他心跳加速,耳膜嗡嗡作响。
门外安静了一瞬。
时无忧光脚站在门口,呆愣片刻,眨眨眼回过神来:“喂!我的铺盖!”
门没开。
旁边的窗户倒是“吱呀”一声推开了。
谢隐看也不看,将时无忧的枕被鞋袜,连同那条花里胡哨的腰带,一股脑地从窗户塞了出去。
“……自己拿!”
“砰”的一声,窗户闭紧。
世界终于清静。
谢隐手脚发软,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后怕与释然交替回涌上来,在他心中激荡打转。
他做到了!
以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划出了一条线,说出了那个“不”字。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不多时,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还有时无忧略带郁闷的嘟囔:
“什么嘛……干嘛突然这么大火气……”
谢隐抬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压了心口一整日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