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时无忧趴在栏杆上,唐岚和温柔也都凑在楼梯口往上张望。
唐岚嘀咕:“这么久?当年秦澈师兄算无遗策,第一次单独挑战,也才走七十一步。小师弟别一来便破了记录吧?”
温柔眨了眨眼:“应该不会吧……”
时无忧轻车熟路地从温柔腰包里摸出颗糖,送进嘴里咂巴道:“难说。这飞升棋运气成分不小,第一次我抽了个脆皮身份,二十步没到就让天雷劈挂了,没地儿说理去。”
唐岚嗤笑:“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时孔雀,你那是天赐的狗屎运,连续五轮九天雷劫,劈不死你。”
时无忧道:“朝天椒,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啊,我那是天妒英才!……”
拌嘴间,楼上结局已定。
谢隐看着手中光华熄灭的玉牌,沉默片刻,起身行礼:“弟子输了。”
姜重明笑了笑,朝楼下道:“都上来吧。”
三人推门而入。
时无忧从背后一把揽住谢隐,下巴挂在他肩头,目光扫过毡毯:“六十步,可以啊!比师兄我强多了!”
姜重明道:“此棋一人之力,终有穷时。接下来,你们四人一同挑战。”
竹筒再递过来。
时无忧抽到“法修”,掌控五行之术,变化多端。唐岚是“医修”,可疗伤续命,辅助队友。温柔则抽到“体修”,血厚防高,力量强悍。
四人玉牌同置起点,游戏再次开始。
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温柔的“体修”在前面抗住大部分伤害,时无忧的“法修”灵活控场,唐岚的“医修”居中调度治疗,谢隐的“剑修”适时破局强进。
四人虽然各有弱点,加之配合稍显生疏,前进速度远不如单人迅捷,却也能一步步化解危机,稳步前行。
时无忧尤其活跃,一边飞快计算着关卡布局,一边统算着众人的元气消耗与技能衔接,嘴里不停:
“朝天椒,快,回血回血!”
“大力妹,顶住伤害!”
“小师弟,就是现在,御剑前进!”
他手臂自然搭在谢隐肩上,有时因为元气大伤而激动地揉谢隐的头,有时则因获得了秘宝加成而兴奋地搓谢隐的脸。
谢隐被他推得左摇右晃,几乎难以维持专注,心中那份陌生的疏离感,在这番折腾下,迅速消融,化作明晃晃的腹诽:
这人能不能别挨这么近??
能不能别对自己动手动脚!!!
战局推进至后期,情况愈发惨烈。
唐岚的“医修”在又一次途经毒瘴关卡时,为保全团队,耗尽元气,率先陨落。
紧跟着,温柔的“体修”也在途经一次阵法关卡时,为替队友承伤,黯然下场。
场上只剩下了他和时无忧。
两人皆已伤痕累累,元气见底。更要命的是,前方关卡设有必杀一击,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眼看仅有几步便可通关,却要在终点前夭折,谢隐心中发堵,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时无忧戳他脸道:“别哭丧个脸啊,还没到绝路呢!看我的!”
“法修,以身为祭,施展‘斗转星移’。”
“什么?”谢隐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时无忧手中玉牌彻底黯淡了下去。
前方关卡化为空白,必杀一击清除,畅行无阻。
谢隐惊讶转头。
他以为,以时无忧的性子,会不顾一切冲到最后。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选择牺牲自己,为他铺路?
时无忧淘汰出局,做出一个夸张的重伤吐血姿势倒了过来:“小师弟,为兄的战略牺牲伟不伟大?感动的话,可以亲我一口表示下……”
谢隐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
刚刚生出的那抹触动,仿佛被狗啃了一口,瞬间烟消云散。
最终,他在三人的牺牲托举下,成功抵达终点。
“很好。”
姜重明抚须开口,温和目光扫过四人,推来一个装着折叠纸条的黑匣子:
“既已通关,便选个代表来抽奖吧。”
几人对视一眼,哄笑着争抢上前。
时无忧眼疾手快,从中抽出一张,抓在手心往外跑。唐岚和温柔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将他拽住,抢过纸条展开一看:
月底休沐增加一天。
“害……”
两人拍着大腿直呼手臭,将时无忧按倒在地一顿修理。
谢隐安静站在一旁,与屋内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默默看着地面上的关卡,若有所思。
姜重明拾起那几枚黯淡的玉牌,走到他身旁:“今日之局,你已初窥。”
“一人独行,或可前进十之六七,然天地之威,大道之艰,非一人可破。唯彼此托举,各展所长,必要时不畏牺牲,方能于绝境中,挣出一线生机。”
“这,便是你们将来要走的路。也是明灯会,存在的意义。”
时无忧笑得没心肺,从地上挣扎起身,像块黏皮糖似的贴过来,挂在谢隐身上:“听到没有小师弟?以后可得好好抱紧师兄师姐们的大腿!”
谢隐被他压得歪了歪,几乎就要站不稳。
“无忧性子便是如此,”姜重明笑着摇了摇头,“跳脱了些,心却不坏。你初来乍到,慢慢习惯便好。”
他递来一枚巴掌大小的空白木牌,和一只蘸了墨的毛笔,示意谢隐看向旁边的墙壁。
木墙上浮雕着一棵大树,枝头悬挂着许多名牌,自下而上,由旧渐新,字迹各异。
时无忧抢先一步道:“这些都是师兄师姐,如今已是明灯会的中流砥柱。将来你我出师,也是要加入明灯会的。”
谢隐写好名牌递给师父,小心翼翼问:“明灯会……是什么地方?”
姜重明将它挂上枝头,与时无忧的并排而立,目光望向窗外投进的天光,缓缓道:
“是一个地方。也是一个心愿。”
“愿有一日,术师之道,不再为少数人垄断;除祟安民,不再是权贵专属;这世间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能有一盏灯,照得见前路,也照得见人心。”
姜重明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重量,一字一句扣在谢隐心上。
他似懂非懂。
济世救人,他明白。然而师父的话中,似乎蕴含着更广阔、更沉重的东西,他此刻尚不能完全体会。
姜重明挥了挥手,示意时无忧几人退下。
待大门重新紧闭,姜重明注视着谢隐的眼睛,目光浮起一抹郑重:
“修行之路,天赋、努力、机缘、同伴,缺一不可。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你需谨记。”
“你性子隐忍,习惯承受,不善拒绝。这是你的长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但亦是你的短处。”
“过于委曲求全,易失本心,难立决断。修道先修心,心若不能自主,何谈驾驭力量,庇护他人?”
谢隐微微一愣。
姜重明道:“故此,为师给你定个功课。”
“自今日起,三个月内,你每日需至少拒绝他人一次。不论事情大小,不论对方是谁,包括为师,包括你的师兄师姐。你必须说出‘不’字。”
“啊?”
谢隐彻底怔住。
拒绝?
每日一次?
这……算哪门子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