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杯的、夹菜的、谈笑的都僵在了原地。众人瞪圆了眼睛,齐刷刷盯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现场一片死寂,唯有谢隐被酒呛到后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谢隐脑中嗡嗡作响,右手抓着左手就往后扯,试图将这只惹祸的爪子拽离那要命的地方。谁知那左手仿佛生了根,不仅不松,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那处的衣料,扯得时无忧半边衣服都起了褶皱。
谢隐羞愤欲死,僵硬抬头。
时无忧正微微侧身,垂眼看他。
四目相对。
时无忧显然也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贯淡定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微缩,清晰映出谢隐那张糊满廉价膏药、耳颈通红的脸。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拉长,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终于,时无忧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扼住谢隐那只作孽的左腕,将那只死死抓着自己臀部的爪子,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挪开了。
“嗬——”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厅死寂随之打破,议论声潮涌而涨。
“这……成何体统!”
“哪来的狂徒!光天化日,竟敢对玄霜君行如此……如此猥琐之事!”
“玄霜君岂是他能肖想的!无耻!”
“看他那打扮,莫不是混进来的?陈家主,这是怎么回事?”
陈家主早已吓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抹着汗朝这边小跑过来,嘴里不住地道:
“误会!定是误会!时公子息怒!这位李小友是我家亲眷的救命恩人,许是方才席间多饮了几杯,酒劲上头,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冒犯!绝非有意啊……”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向谢隐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赔罪。
谢隐此时左手还被时无忧攥着,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喉咙却似被堵住一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该怎么说?
说“抱歉我左手不听使唤抓了您尊臀”?
还是说“左手它有自己的想法,其实我是无辜的”?
怎么听都像在狡辩。
楚容远远看着这一幕,执杯轻笑,温润眸子扫过谢隐那张布满膏药的滑稽脸孔,又落在面如寒霜的时无忧身上,好奇这位以冷硬著称的玄霜君,究竟会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轻薄”。
此时的谢隐只想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或者干脆一道天雷劈下来,让他魂飞魄散,也好过承受这滔天的社死。
时无忧并未如众人想象中的那般勃然大怒,或者一巴掌把谢隐拍成肉泥。他只是松开了抓着谢隐手腕的手,然后,将自己手中那杯尚未喝完的酒,“当”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谢隐面前的桌沿上。
酒液微溅,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心跟着“咯噔”一下。
时无忧从谢隐脸上挪开目光,唇齿微启,吐出两个裹满冰碴的字:
“……无妨。”
他整衣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下一桌,面色没有丝毫改变,仿佛刚刚那个被当众摸了屁股的人不是自己。
谢隐留在原地,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两腿一软,瘫坐回凳子,魂飞天外。
不知过了多久,宴会气氛在有心之人的调动下,艰难地活络过来。只是时不时仍有鄙夷目光,不断瞟向角落里的那个变态。
谢隐好容易将三魂七魄捡回来一些,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立刻!马上!
什么符箓报酬,什么看病求医,什么隐居养老,统统见鬼去吧!
现在他只想远离这个恨不能让他自戳双目的人间地狱!
屁股刚离开凳子,那只刚惹完滔天大祸的左手竟又活了过来,再次死死抓住了桌腿。
谢隐:“……”
他算看出来了,这左手今夜是打定主意,要让他把“社死”二字刻进棺材板里。
时无忧巡敬继续。无论是革新派还是传统派,皆举杯相迎,无人敢怠慢这位刚刚受辱,气势却依旧慑人的玄霜君。
然而,当他举杯行至右首,来到楚容面前时,脚步却并未停止。
他径直走向了楚容旁边的一位代表。
他跳过了楚容。
没有敬酒,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仿佛楚容所在的那个位置,只是一团空气。
这便是玄霜君时无忧的又一个习惯。
除开谈判桌上的业务交锋,时无忧从不与云陵楚氏子弟有任何来往。
哪怕只是同坐一桌,碰杯饮酒。
都不行。
这一做法,自五年前开始,延续至今,从未有变。
楚容面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从前他只是尊重,并接受。然而今日,或许是出于对那番“身份亦是实力”言论的欣赏,他主动站起身,朝着时无忧的背影举杯,声音清朗如玉:
“玄霜君留步。”
时无忧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今日盛会,难得与玄霜君同席。此前较量,楚某技不如人,心服口服。这一杯,敬玄霜君手腕,也敬你我……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失败,又展示了风度,还隐隐带着下次再较量的意味。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时无忧挺直的脊背上。
谢隐正与左手较劲,恨不能缩进地缝,此时也不由得被这无声的交锋吸引了注意力,偷偷瞥去。
时无忧并不打算回应。
楚容也未期待他回应。正欲自饮而尽,屋外忽然传来人群慌乱的奔跑尖叫,夹杂着闷耳的“嗡嗡”振翅声。
“怎么回事!”
术师本能让厅内众人立刻起身,符箓法器在手,警惕地望向门口。
一个家丁慌乱地冲进屋内禀报:“不、不好了!外面不知是哪个术师遗落了乾坤袋,被不懂事的小娃捡去打开,放出了里面的邪物!是鬼头蜂!还有腐蛇!”
鬼头蜂,体大如人头,毒液有强烈麻痹之效。腐蛇,能拟态隐身,喷吐的腐液具有强烈腐蚀性。
这两种邪物常被用作制造某些特殊的除祟道具,术师界多有人豢养,算不得顶尖凶煞。
麻烦的是,此刻外面正在举办流水宴,宾客多为普通百姓,毫无抵抗之力。且鬼头蜂视力不佳,专蜇移动的活物,越是跑动,蜇得越狠。夜晚视线受阻,腐蛇隐匿其中,更是危险。
“快!出去看看!”
众人闻声而动,立即便有数名术师冲了出去。
时无忧身影如箭,早在听到“鬼头蜂”三个字时,便已动身赶往厅外。
楚容也收敛了笑意,紧随其后。
众人纷纷离席,宴厅瞬间空了大半。
谢隐看着那只还死死抱着桌腿的手,一股邪火窜上心头。他从袖中倏地抽出匕首,抵住左手手腕:
“松手!不然就剁了你喂狗!”
锋刃抵上的一瞬,他清晰感觉到左手微微一颤。或许是真的怕他气急,做出什么傻事来,左手指力逐渐松懈,委委屈屈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恢复了知觉控制。
谢隐长舒一口气,也顾不得琢磨这玩意儿到底什么鬼情况,径直朝着客房方向奔去。
他的符囊和那点可怜家当都在换下的旧衣里,眼下外面邪祟乱窜,正是趁乱取回东西,溜之大吉的天赐良机!
春夜寒潮,大雾弥漫。
茫茫雾气混着四下闪烁的术法光芒,一片影影绰绰。露天宴席碗碟倾覆,汤汁横流,惊恐的百姓被数十只鬼头蜂追得四散奔逃,哭喊尖叫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