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风耳指着谢隐额头上那道阿福留下的伤痕,言之凿凿道:“看这儿!瞧见没?”
“若真是仙人,岂会连自己脸上这点小伤都治不好?依我看,此人多半是遭了什么邪祟侵害,不知怎地被拖进墓地,机缘巧合让你们撞见,误以为是祥瑞!”
酒糟鼻配合补刀:“保不准那所谓的神光,正是邪祟遗留的源气。看似有治愈之效,实则邪异古怪,这才招致阴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谢隐批得一文不值,就差将他打成邪祟本尊。
若非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谢隐简直都想为这出精彩的反转剧目鼓一鼓掌,赞扬赞扬两人临场发挥,胡诌瞎编的本事。
原本还在维护谢隐的那些百姓闻言,眼神迅速从敬畏转为惊恐,连连后退。
两名少年全然未料是这番走向,面面相觑。尤其是钟驰,闻此结论大跌眼镜,准备靠拢细看一番,却被两个半罐水眼神呵退了回来。
两个术师拆完地仙的台,转头将目标对准面色铁青的山羊胡,一左一右将他架在中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招风耳压低声音:“钱老板,我等为你勘破此獠真身,免你庄上继续受其蒙蔽,这探查辛苦费……你看?”
酒糟鼻伸出四根手指,戳进山羊胡袖子里:“这个数。少一个子儿,我等便上报官府,治你一个招摇撞骗、危害乡里之罪!”
“四……四十两?”
“四百!”
山羊胡如遭雷击,耳朵“嗡”的一声。
他这辈子只有往里捞的,没有往外掏的。但作为平头百姓,又得仰仗术师家族庇佑除祟,那是一万个得罪不起。好说歹说,求爹告奶,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将价钱砍到三百两。
没捞到预期的数目,两个半罐水心中不满,只想速战速决拿钱走人,大手一挥洒洒道:“既然民愿恳切,我二人也不多做耽搁,这便布阵,今晚就收了那盘踞不散的阴灵!”
一直在旁沉默观察的季清雨,此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出言劝诫道:“二位前辈,今夜晦日,此时布设招魂阵法,恐引来不测,甚至可能助长阴灵凶性。是否等到明天再……”
招风耳厉声喝道:“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出来指手画脚?”
他眼神一转,瞟到两名少年腰间的令牌,忽然换了副脸孔:“我当是谁,原来是明灯会的高徒,难怪难怪。”
酒糟鼻讥讽道:“老子行走江湖的时候,你们两个娃娃还在穿开裆裤!少在别人地盘上多管闲事,你们明灯会的那套规矩,在这里不管用!”
季清雨面色恭敬:“两位前辈,晚辈并非此意……”
“并非此意?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这些明灯会的家伙,成天嚷嚷着什么‘普惠’、‘降价’,坏了行业规矩,才害得大家现在活儿越来越多,钱却越赚越少!”
“都是吃喝拉撒的凡夫俗子,装什么济世为怀的清高圣人?”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两人异口同声。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饶是谢隐听来都觉不爽,更何况这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钟驰当场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你说谁是老鼠屎?!”
季清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低声道:“钟驰,冷静。公道自在人心,我们此行有要务在身,不宜在此节外生枝。”
他转向两个术师,语气依旧保持克制:“既如此,望二位前辈小心行事。”
两个半罐水懒得跟这俩半大娃娃多费口舌,转头看向山羊胡:“多耽搁一天,就得多付一天的钱!要是拖到后天,这价钱可就不是三百两了,得翻个倍!”
山羊胡此刻只想尽快了事,赶紧帮腔道:“两位小……仙师,我地向来仰仗二位大师庇佑,便听凭他们安排吧!”
季清雨见状,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暗叹一声,拉着愤愤不平的钟驰退到一旁。
山羊胡惟恐再节外生枝,忙命管家带着两名术师前去堪舆布阵,又赶紧交代下人准备招待宴。待人群散去,他假笑紧绷的脸皮这才终于放松,挂在高耸的颧骨上,阴沉得几乎滴水。
山羊胡回头望向神坛上的谢隐,仿佛眼中扎了根钉子,刺目碍事至极,三两大步跨上台阶,一把扯下谢隐头上那顶流光溢彩的莲花冠,恶狠狠地攥在手里,向着旁边的家丁吼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处理掉,难不成继续摆在这儿当菩萨供着?”
在他心里,谢隐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是一颗摇钱树。如今不仅身份被当众戳破 ,失去利用价值,还害得自己惨遭敲诈。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必得叫他留一层皮!
“先关起来,等醒了,扔去茶山做工抵债!”
在山羊胡的示意下,谢隐当即被人剥去华服,换上一身补丁破烂,披头散发地扔进了后院柴房,遗弃在冰冷的地板上。
“砰”的一声,大门紧闭。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真是世事无常啊。”谢隐心中感叹。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光鲜亮丽的仙人,高坐神坛,受人顶礼膜拜。如今地位一落千丈,被人榨干利用价值后,便弃之如敝屣,成了柴房里的阶下囚。
世人现实,莫过如此。
地面阴气愈发浓厚,裹挟着空气中的柴草腐木气息,穿透薄薄的衣料,冰针般扎进皮肤。与身上那层诡异痂壳一起,吞噬着体内仅存的阳气,不断冻结他的血液。
意识开始模糊。
思绪也变得迟缓。
照孤山大爆炸虽然死得惨了点,好歹也算轰轰烈烈。
如今重生一回,连场太阳都没晒过,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死在这不见天日的柴房里?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看再做点什么。
然而老天似乎存心捉弄,让他看到重生的希望,却又狠心掐断所有出路。
那缕唯一能探出体外自由活动的神识,还未飘到门口,便在阴气笼罩下迅速瓦解,湮灭在了黑暗里。
一切似乎都走到了终点。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郁闷而终时,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