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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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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衔月坐在偏室的窗前,谢无归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蚀魂咒解法有二:诛杀施术者,或以至亲之人心头血为引,辅以涤魂草、幽冥花、三生泉水,佐以返魂术,强行拔除。”

“施术者深藏宫中,有三皇子庇护,短时间内难以诛杀。故而,第二条路是目前唯一可行之法。”

宋衔月望向窗外泼墨般的夜色。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寒冷的夜,她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发着高烧,意识模糊间看见一双干净的皂靴停在面前。

那人蹲下身,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披风上有淡淡的松竹香。他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对身后的人说:“带回府吧。”

那年他刚满二十,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前程似锦。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捡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回家,平白惹一身腥他只是淡淡一笑:“见她可怜。”

她后来很多次想,如果他当初没有可怜她,她的人生会是怎样?或许冻死在那个雨夜,或许被牙婆拐卖,或许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挣扎求生,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是他给了她名字,给了她一个家,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理知义。他让她从泥泞里爬起来,洗净一身污秽,穿上绫罗绸缎,成为人人称羡的“太傅千金”。

宋衔月缓缓站起身,走到连通正室的那扇小门前。手按在门板上,终究没有推开。她转身回到窗边,取出一张空白符纸——这是孟晚留给她的,用于紧急传讯。

她咬破指尖,在符纸上写下几个字:

“三日后,子时,取血。”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雨夜里。

讯息已传给了孟晚和谢无归。

而她,要在这三天内,做好所有准备。

后半夜,雨势渐歇,宋衔月在浅眠中忽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正室那边传来压抑的呻吟,她赤脚跳下床,甚至来不及披衣,一把推开小门冲了进去。

榻上,宋易整个人蜷缩着,双手死死抓住胸口寝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已将鬓发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父亲!”宋衔月扑到榻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却又在烫意之下透出阴寒。冰火交煎,可三个媒介分明都已毁去,咒术为何还会突然加剧?

宋易无意识地呻吟,“水…好深…月儿…别过来……”

他又陷入幻觉了。

宋衔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握住他的一只手,将养魂玉贴在他掌心,催动魂力,试图将灵力渡过去。

可这一次,玉中的灵力如泥牛入海,竟无法渗入他体内分毫。咒力在他经脉中形成了封闭的屏障,这屏障十分坚固,隔绝了一切外来的治愈力量。

宋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嘴角开始溢出暗红色的血沫,血隐隐泛着青灰。

宋衔月咬紧牙关,要以自己的魂力为引,强行冲开咒力屏障,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该怎么办呢?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盘膝坐定,双手握住宋易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掌合在自己掌心之间。闭上眼,凝神静气,将魂识沉入识海最深处。

狂躁翻腾的识海中,似乎有一点微弱的金光。

那是她魂印的核心,也是她魂魄的本源。宁平曾告诫她,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此力,因其一旦消耗,极难恢复,甚至会损伤根基。

她咬牙,此刻,便是生死关头。

宋衔月心念一动,金光缓缓亮起,化作涓涓细流,顺着她的双臂,流入宋易体内,二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巧妙的环形循环通道。

金光入体的刹那,宋易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体内盘踞的咒力疯狂反扑,与金光激烈冲撞。

宋衔月额上渗出冷汗,她闷哼一声,更加用力的输出。

宋易猛地从沉睡中睁开眼睛,眼底血丝密布。他盯着宋衔月,却又好像没看见她,“走……快走……”

“父亲,是我!”宋衔月加大魂力输出,“我是衔月!您看着我!”

宋易的眼神聚焦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下一秒,更剧烈的痛苦席卷而来,他整个身体弓起。

他嘶声哀嚎,手指深深掐进宋衔月的手背,留下数道血痕,“杀了我……杀了我……”

宋衔月泪如雨下。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她哽咽着,俯下身,用额头抵住他汗湿的额头,“父亲,撑住…我就在这里,…很快就好了……”

她的魂力再次如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涌入他体内。

金光与黑气在他经脉中厮杀、纠缠,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宋易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身体痉挛得几乎要从榻上弹起来。

宋衔月紧紧抱住他,用全身力气压制他的挣扎。

她的魂力在急速消耗,识海那点金光越来越黯淡,可宋易体内的咒力依旧顽固,只被逼退少许。

她一咬牙将自己的魂力直接注入他的心脉!

魂力涌入心脉的刹那,宋易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僵直,随后剧烈抽搐,七窍都开始渗出暗黑的血丝。

“父亲!”宋衔月肝胆俱裂,却不敢撤回魂力。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鱼肚白。雨彻底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宋易的挣扎渐渐弱了。

他不再惨叫,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也不再痉挛,只是微微颤抖。七窍渗出的黑血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正常的血。

他体内的咒力,终于被暂时压制住了。

宋衔月缓缓撤回魂力。

最后一缕金光离体的刹那,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强撑着扶住床柱,才没摔在宋易身上。她低头看自己——双手手背被他掐得血肉模糊,衣袖上沾满了他吐出的黑血,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里衣。

而宋易,终于平静下来。

他沉沉昏睡着,眉头依旧微蹙,但呼吸已趋于平稳,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有那种死气的青灰。只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宋衔月探了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大口大口地喘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中已经空空如也,原本温润的养魂玉,不知何时已化作一捧细细的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玉碎人安。

宁平的话在耳边响起:“养魂玉乃地府至宝,可护魂体,抵邪祟。但若强行催动过度,玉碎之时,便是魂损之日。”

魂损。

宋衔月苦笑着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正在缓慢地溃散,像沙塔在风中瓦解。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耳鸣阵阵,连榻上宋易平稳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就是代价。

她挣扎着爬起来,打来热水,拧了热巾,细细为宋易擦拭脸上的血污。擦净脸,又替他换了被血汗浸透的寝衣,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宋衔月坐在光里,看着宋易沉睡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清晨。

那时她大概七八岁,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宋易守了她一整夜,清晨时累极,伏在榻边睡着了。她醒来时,就看见他侧脸枕在臂弯里,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那时想,这个人真好看。

“父亲。”她轻声开口,“女儿可能要食言了。”

她伸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却终究没有落下。

“答应要一直陪着您的…可能做不到了。”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时,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宋衔月在偏室的榻上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赵伯和阿福来敲过几次门,都被她以“昨夜守夜太累,想多歇歇”为由打发走了。魂体溃散的痛苦如跗骨之蛆,让她连起身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能清晰感觉到魂魄如沙漏般流逝;模糊时,便坠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梦见六岁那年的雪地,梦见宋易朝她伸出手;梦见十岁那年学沏茶,打翻了整套雨过天青;梦见十五岁及笄礼,他亲手为她簪上玉簪;梦见北胡的草原,梦见地府的忘川,梦见宁平说:“你这一生,是活给自己瞧的。”

最后她梦见一个雨夜,自己浑身是血地倒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宋易抱着她,嘶声喊她的名字,眼泪砸在她脸上,滚烫。

“月儿……月儿……”

那声音太真实,真实得她猛地惊醒。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挣扎着坐起身,眼前阵阵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看清东西。

该去给宋易煎药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小药炉边。生火,加水,抓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像耄耋老人。等药煎好,滤渣,倒入碗中,竟花了平日两倍的时间。

端着药盏走向正室时,她的脚步虚浮得厉害,不得不时时停下喘息。

推开门的刹那,她愣住了。

宋易醒了。

他靠坐在引枕上,目光正望向门口。看见她进来,他微微怔了怔,许是她此刻的模样太过狼狈。她的脸色苍白如鬼,眼下青黑浓重,脚步虚浮,连端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父亲醒了。”她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走到榻边,“该喝药了。”

宋易没接药碗,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她心慌。

“你的脸色很差。”他开口。

宋衔月将药碗递到他手边,“父亲发了噩梦,折腾了半宿。许是女儿没休息好,看起来憔悴了些。”

“只是噩梦?”宋易接过药碗,却没喝,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上,“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烫着了。”宋衔月将手往身后藏了藏,“父亲快喝药吧,凉了更苦。”

宋易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宋衔月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笑容。

最终,他收回目光,低头将药一饮而尽。

药碗递还时,他的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腕。

“手很冰。”宋易皱眉,“可是染了风寒?”

“许是昨夜着了凉。”宋衔月垂下眼,收拾药碗,“父亲再歇歇,女儿去准备晚膳。”

“不必了。”宋易叫住她,“你回去休息。晚膳让阿福送来便是。”

“女儿不累……”

宋易的语气不容置疑,“回去,躺下,好好睡一觉。若明日还这般模样,便不必再来了。”

宋衔月张了张嘴,“是。”她福了福身,退出正室。

回到偏室,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再也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她挣扎着爬到榻边,取出孟晚给的安魂丹,倒出两粒服下。

丹药入腹,痛苦稍缓,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心中一片平静。

还有两天。

两天后,取心头血,施返魂术。若成,宋易得救,她魂飞魄散;若败,两人共赴黄泉。

无论哪种结局,她都能接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接下来的两日,宋衔月强撑着履行侍疾的职责。

她依旧为宋易煎药、布菜、更衣、守夜,只是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宋易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沉。

第三日黄昏,孟晚的传讯到了。

是一枚用符纸折成的纸鹤,悄无声息地落在宋衔月窗台上。她展开,上头是孟晚的字迹:

“一切已备妥。子时,听竹轩见。帝君亲施返魂术。另:三皇子似有异动,今日频繁召见禁军将领,务必小心。”

宋衔月将纸鹤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她平静地起身,沐浴,更衣,梳妆。挑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绾成简单的螺髻,簪一支白玉簪——那是宋易在她及笄时送的。

很好。

至少走的时候,是干干净净的。

晚膳时,她像往常一样为宋易布菜。今日的菜色格外丰盛,都是他平日爱吃的。宋易吃得很少,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父亲怎么不吃?”宋衔月为他舀了勺鸡汤。

“你今日……”宋易顿了顿,“似乎格外安静。”

“许是累了。”宋衔月微笑,“父亲快吃吧,凉了伤胃。”

宋易不再说话,低头慢慢吃着。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收拾碗筷时,宋衔月忽然开口:

“父亲可还记得,女儿十一岁那年,您带我去看元宵灯会?”

宋易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女儿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宋衔月将碗碟放入托盘,声音很轻,“女儿记得,那天的月亮特别圆,灯特别亮。”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却笑得温柔:“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元宵。”

宋易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

“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低声说。

“是啊,都过去了。”宋衔月端起托盘,“父亲早些歇息,女儿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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