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蕴第一次见到许枝的时候，是在一个有狂风的春天。

那一年，明蕴九岁。

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树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簌簌作响，摇动了一地的光影，那些树叶的影子像是被石头惊扰的小鱼，向明蕴脚下游曳。

而树叶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它轻盈地在蓝天下飞翔。

碎金般的阳光见缝插针地穿过树叶，毫不吝啬地与树木、大地共享温暖。

叶子各个都翻了肚皮，裸露出生命的脉络，在这样狂妄的风里，枝桠和叶子一同起舞。

风吹来的沙子迷住了明蕴的眼睛，她使劲地揉着眼，泛红的眼珠吐出几滴水，她瞪大眼睛，仍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眼皮与眼珠之前。

“快来！咱们走！”

“那不是明蕴吗？”

“有人愿意跟她玩吗？”

那群孩子带着窃窃私语从明蕴身边经过。

明蕴来找她的虫子，那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虫子。

它很好看，但是明蕴找不到它了。

粗糙的风吹过明蕴的眼睛，她低下头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总算是舒服了一些。

明蕴低头在树旁边找了一圈，她之前就是在这里发现它的，要是虫子跑了，大概也会跑到这里来吧。

不对，它有翅膀，想去哪里应该都可以。

搜寻未果的明蕴放弃了，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空空荡荡的掌心，好像她也盛满了一整个春天。

即便没有找到她的虫子，也是她的朋友。

明蕴放开手，她把春天归还给春天，就像让虫子回归自然那样。

她低着头往明天超市走。

明霞的大嗓门隔着一道玻璃门，仍然传了出来。

明霞拧着眉毛，把门往里开，絮絮叨叨地说着，“又跑出玩了？把作业写完，跟你说多少次了……”

明蕴充耳不闻，她进门后直冲楼梯，却又被明霞一把拽住。

“说话！”

感受到拉力，明蕴停下转身，她静静地看着明霞，盯到明霞的眉头越皱越紧，就在发怒边缘时。

明蕴开口回答，“我是哑巴，你说的，你说我是哑巴。”

明霞气笑了，她朝外呸了两口，气儿一下子又飙升上来，继而骂道：“你这小孩，该当真的话不当真，你想气死我？”

“我是你妈！一天天，净跑出去干什么？不写作业，还跟我打嘴仗，你成绩就能提高了？”

明蕴拽着裤子上的绳子，“不能。”

“那是你自己要生气的，不是我让你生气的，我怎么能管到你？”

她一字一句阐述着自己的观点，身高只到明霞小臂处的明蕴微微仰起头，两个倔强的人都看向彼此，生出相同的愤懑。

“写作业去！”

伴随着明霞的怒喝，尚显稚嫩的明蕴还是败下阵来。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子上，翻开作业本，做着三位数运算的数学题。

时强时弱的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明蕴用文具盒压住自己的作业本，列好竖式逐位计算。

“有……有白糖吗？”

明蕴的铅笔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她抬起头朝着来人看过去。

偏黄的皮肤，脸上发红，黑黝黝的大眼睛带着一点惊慌，见明蕴看过来，她又缓缓重复了一遍。

“有白糖吗？”

明蕴放下铅笔，四处张望也没有发现明霞的身影。

奇怪，刚才还在这里的。

“来人了！”

后面传来明霞的声音，“明蕴！给人拿一袋白糖，两块钱！”

明蕴撇撇嘴，从座位上起身，找到放白糖的货架，那个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明蕴。

明蕴向后撤步，一不小心就踩到了那女孩的鞋子。

她手里拿着白糖，脸上流露出几分尴尬，“你离我太近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把白糖递过去，“给你，两块钱。”

四个五角的硬币被放入明蕴的手心。

“正好。”

明蕴又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做题，那女孩抱着白糖，跟在明蕴身后。

“245。”

“179。”

“321。”

每次在明蕴算出答案前，女孩就抢先一步说出答案。

“诶，你这是在干扰我写作业。”

“你不是想快点知道答案吗？

“可是，你这……也太……”明蕴顿住，又带着好奇看向她，“你叫啥？”

“许枝。”

她像一个好用的人型计算机，无论明蕴指到什么题目，她都能会快给出答案，而这让明蕴刮目相看。

趁着明霞不在，明蕴从货架上翻出葡萄味的硬糖塞进许枝手里，“喏，送你了。”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糖，好朋友就得相互分享。”

“好朋友？”

许枝站在原地，轻眨了一下眼睛。

“昂，我看你不错，怎么你不想和我做朋友？”明蕴审视着许枝，伸出手，“那把我的糖还给我。”

“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许枝问道。

明蕴胡乱挠着头，“我可不差你这一个朋友。”

她的心里忐忑不安，这个人难道不想和她做朋友？真的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

但她自以为是的嘴硬并没有劝退许枝。

“谢谢。”

葡萄味很甜，这是明蕴最喜欢的糖果。因为加上了“最”，总让人感到特殊。

她们成为了好朋友。

许枝开始出现在明蕴的生活中，她们成为同一个班的同学，她们一起上下学，她们一起玩，一起写作业，一起迎着风奔跑。

要是，早点发现许枝就好了，明蕴在心里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