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除了那张床,她一样未动。
夏语心点了点头,离去。
周浪从帷幔后走出,此后这房中除他再无一人进入。她离开时是何模样,等她回来时,依旧如故,婢女们只除尘防潮。
而这山里多蛇虫,其他人不惧怕,她却尤其怕蛇。周浪特意在房间内外洒下黄石粉,让她住自己房间。
这是头一回有女人睡他的床,也是唯一 一回。
山庄外,队伍已准备好出发,却迟迟不见庄主。夏语心看了看日头,已日高三丈,向方知伊等一众姑娘辞行后,她刚走开。别尧相便拿了黄石粉前来交给她,特意叮嘱:“庄主知道姑娘惧怕蛇,特去很远的地方寻来,姑娘请收好。”
夏语心刚要开口,浮桥淼淼水波外,笛声传来。她回过头,远远地挥了挥手,“周浪,再见。”
走过浮桥,飞雁徘徊。一曲笛声尽,车队行远。岸门山庄侍卫撤去浮桥木板,放下牵机阵,浮桥渐渐沉入水中。
她来,浮桥起。
她去,浮桥落。
一辆金銮高径华盖马车驶来停在队伍前。去路受阻,看出是故意而为,迎春即刻护上前。隔着潺潺水声,周浪一息飞身前来。
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人,身着玄袍纹华丽繁复祥云飞龙图案,气派威严,“见了本王为何不行礼?”
夏语心不知这是哪位王。是王爷的王,还是大王的王?
她看了看周浪。
周浪:“周王。”
那就是邺国国王,也就是他的父王赐死了周浪的父母。一时找着了债主原头,夏语心默默退后三步,小声问富九方:“你能打赢他吗?”
周王随行侍卫不多,但富九方好似没有反应过来,不由一怔,然后点头。
夏语心瞬间有了底气,不卑不亢站上前,“本姑娘生在朝堂下,长在江湖外,为何要向你行礼?”
瞬间,四面噤若寒蝉,身外素人纷纷退避。
周王眼底寒芒乍现,微微敛动,这才渐渐变得柔和起来,笑道:“本王奇之异之,是怎样一奇女子才能叫孤的这位贤弟甘愿为她入朝为将,换取边界一方碑石。且又不惜动用家业,修成一条通往碑石的大道来。如今一见,秀色掩今古,千秋无绝色,果真俏丽独特,三千佳丽不及,才叫孤的这位贤弟痴痴不倦。”
听罢,夏语心脑袋一阵嗡鸣,怔怔地回头望向周浪,昨日自己还在劝他远离朝堂,原来……他早已经入了朝局。
“周浪……”
夏语心不由觉得好笑,说不出一字半句,转身坐上马车,飞驰离去。
周浪凌空踏步飞来,勒住缰绳。夏语心挥出马鞭重重落在他身上,裂痕绽开,“让。”
周浪站在马车前,仍然不动。
夏语心挥出第二鞭,“让。”
“浪浪不让。”周浪只手制住马车,看着她,“除非棠棠不生气。”
“周庄主误会,棠溪未曾生气,只是这一生,棠溪不想背负,不想亏欠。”
“你何曾背负,何曾亏欠。”
“可你曾答应过你爷爷,不涉足朝堂。”
夏语心使出浑身力气挥动马鞭,扬尘离去。
回到云潭山,她将采购回的物资交给伍氏庄氏按需分配下去。
伍氏、庄氏分配好一应物资,主要是布匹、孩子们的玩件及学堂上所需的纸墨,便领着其余妇人泡好江米、做时服。
孩子们在田埂上翻找着地瓜,一颗颗红彤彤的地瓜包在芭蕉叶里带回家。
而她回到院中,独自坐在院前,随着孩子的笑声传来,热腾腾的粽子已端了上来,桌子上还放着洗好的地瓜。
见着孩子们一身崭新在院中欢闹,夏语心长长地缓了口气,和伍氏庄氏一起吃了粽子,又吃了孩子们送来的地瓜,心情渐好。待众人散去,夏语心牵出白义前往下洛碧水。
团团就着竹叶也吃了两个粽子,飞跑着跟在她后面。
到吴邑设卡的石碑前,夏语心跳下马背,向界碑走来,上面清晰写道:
永不带兵攻打阴山
永不带兵攻打邑安
那日阴山大战,她让祁夜欢立下的毒誓。
界碑末尾醒目地题着“祁夜欢”三个字。
她站在界碑前,风呼呼吹动着草丛,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棠小弟?”
夏语心回过头,赵启新正抱剑揖礼,身后还跟着十余人,“赵大哥、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等奉王爷之命在此看守。”
“守什么?”
“……守护百姓。”
“大可不必。回去告诉你们王爷,云潭山不需要任何人来守护。”
可为了守护她,祁夜欢安排了流氓到云潭山。以守护百姓,而守护她。
一人一熊转瞬消失在驰道外。
前去云潭山山外,周浪一身青白长袍坐下赤色良驹,从岸门山庄而来,停在另一条驰道上。
夏语心走下马背,牵着白义走过去。风轻扬,周浪随即也跃下马背,衣袂飘飘,走到大树前,“棠棠……放心,非我之愿不渝,非我之志不坚,舍了江湖我也会留好这一命。”
“可如今你为臣,周王为君。你为弟,他为兄。你本该执玉箫寄浮生于天地,却违背周家祖训……云潭山本就是偏壤之地,无需你们来守护。周浪……”
“我会谨记棠棠之言。”
周浪打住她,手抱玉箫,俯首弯腰,立言:“非天地枯荣,浪浪必保全性命。若天地崩坠、玄黄不清,浪亦务必苟全性命。总之、我不死。”
“望周庄主说话算话。”
大树外,夏语心骑上马背,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