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疾双手堆在胸前，朝中间挤挤，文胸的钢圈紧贴胸口，感觉还不错。他最后颇为满意地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左右侧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莫疾心里想“红色果然不太适合我的肤色。”

“这款还有其他颜色……”

莫疾话说一半，一扭头，产生了自己是美杜莎的错觉——因为收银台后的人浑身僵硬跟石像一样。

从刚才给自己扣好背扣，到现在三四分钟了吧，莫疾才注意到丁爻的状态。

“白色的有吗？”莫疾冲收银台挥挥手。

他不动还好，一动，丁爻视线不由自主聚焦那抹移动的玫红色……

我干了什么？

——助变态挑选用途不明且有极大可能用于犯罪的重要物品！

“你好，你好……你还好吧？”莫疾看着丁爻，语气不太确定。

“……”丁爻回过神，目光如炬，“你买文胸干什么？”

莫疾短暂思考了一下，丢出一个看似极其合理的回答：“送人。”

丁爻：“送谁？”

莫疾莫名其妙：“女的呗。”

丁爻：“……具体是哪个年纪的女性？”

莫疾想了想在刚旅馆登记的个人信息：“大概三十二岁左右，离异躲债，长住旅馆，体型瘦弱。”

末了，又补充一句：“肤色和我一样黑，你有什么推荐吗？”

三十二岁，黑皮肤离异躲债的瘦弱女性，叫小流氓来不起眼的小店买私人物品，怎么越想越符合潜逃人员的特征。

丁爻不轻不重咳嗽一声，目光终于从玫红色移开，他大步走向衣架，手指飞快略过布满灰尘的架子的同时，脑子里涌出无数个问题。

但是他最想问的，是为什么这个叫莫疾的要穿着文胸站镜子前跳奇怪的舞蹈。

只见莫疾大臂抡直，嘴里含糊哼着“我好帅，还特别美……”之类的歌词，整个人朝四面八方扭动，窄瘦的腰腹在呼吸之间匀出空间，挂在他胯骨的牛仔裤往下滑了几寸，露出……

什么都没露出！

这小流氓还未成年。

丁爻飞快收回心猿意马，把一件白色文胸用手指勾出来：“这件吧。”

莫疾扭得正起劲，伸手接过衣架，松夹取衣，倒退着对丁爻说：“帮我解开。”

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香橙味钻入鼻腔，丁爻才发觉这香味是从莫疾身上散发出来的，他顿时一股无名火从头顶冒出来：“你自己解。”

“我不会。”莫疾扭头看着丁爻。

两个人离得近，丁爻躲无可躲，往后半步就被崔小兰毫无布局摆放着的一排排架子挡住了退路。

莫疾在明，丁爻被迫缩在阴暗的衣架中央，顿时有些尴尬。

伸出手，丁爻手指碰触莫疾肌肤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滑落似的。

这种异常的反应让丁爻很不舒服，

花了几秒冷静下来，丁爻发现这人和资料上的莫疾简直天壤之别，比如，眼前的人肩胛骨左上方明显有一道与小流氓身份极不相配的枪伤。

而且背后中过枪的人多半不会轻易袒露后背——尤其是没穿衣服的后背。

“怎么了？”

“好了。”丁爻手蹭蹭鼻子，尽力往后退了退。

莫疾放好脱下来的玫红色，伸手又把同款的白色往身上套。

不得不说，他小麦色搭配白色反差巨大，但整体又十分融洽。

“都这么勒吗？”莫疾揉揉胸口，转身用十分平稳的语气说：“再帮我扣上。”

丁爻恨自己，居然已经熟练的学会了给别人穿文胸。

莫疾对这件白色的特别满意，就在丁爻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莫疾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就住隔壁街，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能打个折吗？”

丁爻头疼，太阳穴突突跳。

他活了二十年，因为祖坟风水强劲，从祖上八代一直富裕到现在，但他没做过生意，更没卖过内衣。

眼看恶霸人设摇摇欲坠，丁爻只能不耐烦地说：“打不了折。”

莫疾表情立马严肃，使出砍价老手惯用的伎俩——开始挑刺。

“你这衣服都落灰了。”

丁爻不为所动。

“这还有线头。”

丁爻依旧不为所动。

“旁边鸡公煲隔壁还有家卖内衣的，我去那边再看看。”

丁爻有点烦躁了。

敏锐捕捉到丁爻的情绪，莫疾换了张得逞的笑脸，边掏钱边找补：“不过你家服务好，你一男的手脚虽然不利索，但是豁得出去也能赚大钱。”

丁爻深吸一口气，半天吐了句：“五十。”

掏兜摸了张五十的钞票，莫疾低头确认了一遍，手里这件文胸的标价49.9，那一毛钱他就忍着心头滴血想着算了。

“你们家店看着也没什么生意，”莫疾攥着五十块钱走到收银台，“麻烦给我个黑色塑料袋，谢谢。”

这小流氓太讲礼貌了。

丁爻全须全尾的观察了这么久，从这人进店到中间发现他的枪伤，丁爻已经能确定一件事。

——眼前的莫疾不是莫疾。

至于是谁，他此行的目的不是这个，不过好奇心被挑起，丁爻没法忽视这人身上种种不合理的表现。

就他手里那件看起来成本只有9.9的内衣，身为远近闻名的小流氓，他竟然没有流氓标配的“老子买你家东西那是看得起你”这种经典语录，反而全程文明到像个进化完整的人类。

丁爻开始思考这片街区的流氓的质量，明显眼前这位无论是从长相、行为、谈吐，都和流氓划不上等号。

“小的那种就行，麻烦快点，还等着穿呢。”莫疾看他没动作，笑着催了催。

丁爻收回思绪，随手扯了个黑色塑料袋，收好钱，打开收银机思考了一秒钟。

他决定劫富济贫从我开始，果断关上收银机，心安理得把这五十块钱塞裤兜里。

——反正这个店赚的钱以后都是脏款。

但他抬头却看到莫疾也盯着他，脸上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仿佛那五十块钱是他存了几十年的宝贝。

丁爻脑子里默默浮现两个字——抠门。

“又干嘛？”丁爻冷冷地问。

“发票。”莫疾缩回依依不舍的脑袋，伸出手索要发票。

“……”丁爻倒是想给他开发票，苦在他没有这项技能，崔小兰这个贼窝里也找不到半拉顺眼的纸张，“没票，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莫疾一下子抓到了重点：“没发票你还敢开店啊？”

丁爻缓缓地眨了眨眼：“这不就开了吗？”

莫疾心说世风日下，边掏边用一种长辈的语气批评他：“朋友，消费者协会这个神秘组织你晓得吧，我是vvvip，你今天遇上我算是不幸。”

此话不假，莫疾这些年练就了一身投诉的本事，大到投诉高铁盒饭太贵，小到组织大爷大妈抗议蒜头涨价，所以哪怕穿越回五十年前他也是条捍卫人民权益的好汉子。

丁爻刚从自己学会扣文胸的震惊中缓过来，没成想今天犯太岁了，遇到这么怪的人不说，还尤其较真，居然真当他面掏出手机打投诉电话。

嘟嘟两声，眼看电话就真的要拨通了。

拨通了还得了，丁家一伙人十年后才被一网打尽，但凡这个电话打出去，历史多一次消费者投诉，时空波动犹如蝴蝶振翅，后果可大可小。

来不及想太多，丁爻忙摆摆手道：“滚滚滚，东西拿走，发票我明天给你开，电话给我摁了！”

“……看来你还有救，”莫疾摁断电话，靠在收银台上语重心长地说，“还算是个好孩子，做生意嘛，各种客人都会遇上，但是遵纪守法才是发家致富的正确道路。”

丁爻莫名其妙被他教育了一顿，被莫疾这认真投诉的架势弄得不由自主认真起来。

只是他那句“好孩子”的语气和老爸小时候夸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让人觉得怪不舒服。

这个人，让丁爻很不舒服，从心脏到大脑。

“我家就在隔壁街，幸福茶馆，发票明天记得给我，不然……”莫疾晃晃手机，丢下地址扭头出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