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盛宜收回手,右手摸了摸那道疤:“陆叔和阿鱼他们看见我的手心疼坏了,我不敢跟她们说实话,就骗她们说是在多纳平原时马打滑摔地上磕到石头了。”
无奈笑了笑,她又继续道:“后来养伤时,我才逐渐开始后怕。不过嘛,更多的其实还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而且当时的天那么冷,那马都没跑,不也是天意要让我继续勇往向前,去拿下那个第一吗?!”
她看向裴雪时,双眼炯炯有神,脸上泛着薄红,似有些激动。
“我越看越觉得这个疤痕就像是我自己力量的象征,告诉我即使身处绝境,我依然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杀出条出路来!告诉我我就是一个很强大的人!”
“所以我才没抹祛疤膏,一直把它留在了手上!”
温盛宜喝了口蜜桃果酒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又摇着一根手指对裴雪时说道:“哦对了,这事儿我只完完整整告诉过你一个人,你可不能偷偷给阿鱼说哈。”
裴雪时被她的话语和想法震撼到了。
他没想到这么一道浅浅的疤痕,背后却是一段那么惊心的故事,是……那么耀眼的一个魂魄。
听到她后面嘱咐自己的话时,裴雪时未语,只是略有些心疼,又带着敬佩的点了点头。
后他又从怀里拿出一只帕子递给她。
将东西递过去时,他的手都有些颤抖。
如果……她不接怎么办?
可他只是遵循自己此时的心意啊。
——心意如此,无可奈何。
温盛宜没有多想,她自然地接过帕子,擦了擦被果酒晕染的指尖。
幸好,他想。
***
手掌逐渐握成拳,指甲死死扣紧手心里,翼鱼根本就不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竟是这般。
她其实早就回来了,买个糖葫芦而已,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
只是因为她们的位子在千香楼二楼的拐角处,这里来来回回又有很多人,所以她刚上楼时,二人并没有发现她。
听着温盛宜给裴雪时讲那道疤痕,她脚步顿了顿。
虽然温盛宜对那道疤看得很重要,甚至将其视之为自己的荣誉,但那却是翼鱼,甚至南河军在场三十几人心中的耻辱柱。
那之后他们总是会想,如果当年她翼鱼上天虞山采药时可以再细心些,如果他们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平日里干活可以再多卖力些,温盛宜是不是就不会去参加那个“追风节”,也就不会落得那条疤。
即使是逃亡在外,即使温盛宜并不是什么真的需要他们保护的娇弱小姐,但他们还是认为她合该是纤尘不染,如神仙般活在这世上的。
而那道疤却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无能”,神仙坠入凡尘了。
他们一直很自责,只是不敢在温盛宜面前表露出来。
刹那间翼鱼恍然想起,自己平日里用的香料,是温盛宜亲自调配的味道。
她好像明白了。
温盛宜最后那句话,看似是说给裴雪时听,其实是说给自己的吧……
温盛宜知道那些人一直对这条疤心怀芥蒂。
一个个的都不敢看她的手,真当她这么敏锐的性子察觉不到?
现下真相被翼鱼知道,她不敢想让南河军的叔叔伯伯们,甚至是白重清知道后他们得有多内疚。
所以她用看似告诫裴雪时的话告诉翼鱼:求你了,阿鱼,当作不知道,别告诉他们,好吗?
翼鱼轻叹一声,可是阿繁,你让我怎么心安理得地当作不知道啊……
***
“吱——”
“我回来了,阿繁。”
翼鱼神色自然,走过拐角坐在位子上,把糖葫芦递给了温盛宜。
“繁姑娘很喜欢吃糖葫芦吗?”裴雪时好奇问道。
方才这位鱼姑娘只是看到那小贩的身影,都没有问过繁姑娘便直接下去买,可见这人平日里应是常吃的,这才导致她身边的人都会下意识做这件事。
翼鱼给温盛宜夹菜的手一顿,又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不过裴雪时并没有注意到。
温盛宜倒是看到了,她伸手在桌底握住了翼鱼空闲的那只手,又回复这裴雪时的话。
“嗯……算是吧,主要是我娘亲还在世时会经常给我买,后来到了伊塔尔,很多风俗都与古燕不同,只是糖葫芦倒是都会卖,所以,算是习惯?”
逃亡在外,陌生的环境里,似乎也只有这个东西,能让自己依稀窥见从前在古燕的日子,回忆着爹娘还在世时的光景。
她在伊塔尔,习惯了从这么小小的一串甜果子里汲取爹娘戛然而止但又不朽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