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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父母的再次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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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的夏末,天蓝得透亮,云絮软乎乎地飘着。巷口的栀子花谢了大半,但余香还缠在风里,混着张叔烤红薯摊飘出来的焦甜味儿——他已经换上了早熟的新薯,个头小些,但甜得扎实。

秦明蹲在工作站门口,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红外测温仪,正对着刚铺好的那段石板路面测温度。阳光把石板晒得发烫,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眉头松了松:42.3℃,在合理范围内,不会热胀冷缩得太厉害。

蔚檬从屋里探出头来,额头上沾了点灰,手里还攥着沓刚整理好的居民反馈表:“秦工,陈师傅那边又提了个建议,说栀子巷拐角那块石板还有点翘,下雨容易积水,让咱们再去测测。”

“记下了。”秦明掏出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下午就去。”

他话刚说完,手机就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跟他一个风格:【我和你妈明天到,看看你。】

秦明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有点发凉。

上次父母来,还是半年前那个吵得鸡飞狗跳的晚上。父亲气得摔门而去,母亲红着眼眶跟出去,留下他一个人在车库里蹲到半夜,抽了人生第一支烟,呛得眼泪直流。

蔚檬察觉到他不对劲,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怎么了?”

“我爸妈,”秦明把手机递给她看,声音有点干,“明天要来。”

蔚檬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她记得上次那场面——秦明父亲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母亲拉着他的手一遍遍说“跟妈回去”,秦明咬着牙不松口,眼眶红得吓人。

“这回……是又要劝你走?”蔚檬小声问,心里有点打鼓。

秦明摇摇头,收起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测温仪边缘:“不知道。但这次,我想让他们看看。”

看什么?他没说全,但蔚檬懂了。

她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那咱们好好准备。张叔李婶那边我去打招呼,让他们别太夸张——但该说的还得说。”

秦明转头看她。阳光斜斜地落在地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那点灰还没擦掉,看着有点傻气,却莫名让他心里定了定。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很轻地弯了下,“谢谢。”

“谢什么。”蔚檬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去买点菜,明天晚上在家做饭?比在外头吃自在。”

“好。”秦明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两人并肩往菜市场走,脚步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平稳的“嗒嗒”声。路过栀子巷口时,正好撞见陈师傅在摆摊——小桌上铺着蓝印花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枚压好的栀子花书签,花形完整,脉络清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秦工!小檬!”陈师傅老远就招呼,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正要找你们呢!看看我这批新做的,花瓣选的都是最饱满的,阴干了整整八天!”

蔚檬凑过去看,忍不住惊叹:“真好看!比上批还精致!”

秦明也俯身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书签边缘——干燥的花瓣微微蜷曲,触感脆而温柔。他拿出测温仪,对着书签测了下湿度,屏幕上跳出数字:11.2%。

“湿度刚好。”他说,“不会返潮,能保存很久。”

陈师傅乐了:“还是秦工仔细!对了,巷角那块石板我昨天又踩了踩,确实还有点翘。你们啥时候有空来看看?”

“下午就去。”秦明掏出小本子记下,“具体位置您再指一下?”

陈师傅比划着说了半天,秦明一笔一划记得认真。蔚檬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平日里话少得可怜的男人,对巷子里这些“小事”,从来都没敷衍过。

第二天一大早,蔚檬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梧桐巷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跟打鼓似的没个规律。

秦明爸妈今天来。

这个认知像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她心口。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没事的,”她小声对自己说,“就吃顿饭,聊聊天。”

可手指还是不自觉地在窗沿上抠了抠。木刺扎进指甲缝里,细微的刺痛感让她清醒了点。

七点整,手机震了。秦明发来的消息:【醒了?我买了早饭,过来吃。】

蔚檬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飞快地打字:【好,马上来。】

她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梳头发。镜子里的姑娘眼下有点青,一看就是没睡好。她凑近了看,又后退两步,左转右转地打量自己——头发该不该扎起来?衣服穿哪件?要不要化个淡妆?

最后她选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配了条米色裤子,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扯了扯,又耷拉下去。

“自然点,”她嘀咕,“别笑得像抽筋。”

可心里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

到工作站时,秦明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豆浆油条,还有两个热乎的茶叶蛋。

“给。”他把豆浆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顿了顿,“你手怎么这么凉?”

“啊?有吗?”蔚檬接过来,塑料杯壁温热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可能早上风大。”

秦明看了她一眼,没戳穿。他推开门,两人走进去。

工作站里还维持着昨晚的样子——图纸摊在桌上,数据表堆在一旁,墙角那几盆绿植在晨光里绿油油的。蔚檬把早餐放在桌上,转身去开窗通风,动作有点急,差点带倒了一把椅子。

“小心。”秦明扶住椅子,又看了看她,“你很紧张?”

蔚檬动作一僵,随即笑了:“哪有……就、就是有点……怕表现不好。”

她说得磕磕巴巴,脸也跟着红了。秦明沉默了两秒,走到她面前,很认真地看着她:“你不用表现。做你自己就行。”

“可那是你爸妈……”

“他们来看的是我,”秦明说,声音很稳,“也是来看我选的生活。你是我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表现什么。”

蔚檬愣愣地看着他。秦明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少说这种……近乎直白的话。他耳根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直直地看着她,让她无处躲藏。

“哦。”她小声应了,低下头喝豆浆。温甜的液体滑进喉咙,那股莫名的紧张感,好像真的散了些。

吃过早饭,两人像往常一样处理工作。秦明核对最新的路面监测数据,蔚檬整理居民反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时不时侧头问秦明某个数据点的含义。工作站里只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响,偶尔夹杂着绿萝叶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时间在专注中过得很快。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中天,巷子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张叔烤红薯的焦香飘进来,李婶馄饨摊的招呼声隐约可闻。直到胃里传来轻微的咕噜声,蔚檬才从屏幕上抬起眼,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她瞥见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该准备晚饭了。”

秦明也合上数据本,点点头:“嗯。”

下午三点,两人开始准备晚饭。

菜是早上一起去买的,买鱼时鱼摊老板认得秦明,特意挑了条最肥的,还帮忙处理干净:“秦工,招待客人啊?”

“嗯。”秦明接过袋子,“谢谢李叔。”

“客气啥!你那路修得好,我这儿生意都好了三成!”

现在这些食材都堆在厨房料理台上,五颜六色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蔚檬系上围裙,深吸一口气:“咱们分工?你处理排骨,我洗菜切菜?”

“好。”秦明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地响,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放过——这是他的习惯,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

蔚檬把蔬菜一样样拿出来,在水槽里冲洗。水珠溅起来,落在她手腕上,凉丝丝的。她一边洗,一边在脑子里过菜单:番茄炒蛋要炒得嫩,排骨得炖烂,鱼汤要熬成奶白色……

想着想着,手里的动作就慢了。

“蔚檬。”秦明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抬头,见秦明已经切好了姜片葱段,正看着她:“排骨要焯水吗?”

“要!冷水下锅,放料酒姜片。”蔚檬回过神,赶紧说,“我去拿料酒。”

她从柜子里翻出调料,递给秦明时指尖有点抖。秦明接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别紧张。我爸妈……也是普通人。”

“我知道。”蔚檬扯出个笑,“就是……怕他们不喜欢我。”

秦明停下动作,转身面对她。厨房空间不大,两人站得很近,能闻见彼此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们会的。”他说,语气笃定,“因为你对我好,对巷子好,对所有人好。这些,他们都看得见。”

蔚檬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去切番茄。刀刃落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声响里,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秦明没接话,只是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水分。油锅烧热,下冰糖炒糖色——这是他唯一拿手的菜,因为步骤清晰,有数据可依:油温六成热,冰糖二十克,炒至枣红色……

蔚檬侧头看他。秦明站在灶台前,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他拿着锅铲,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按着记忆里的流程来,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一组重要的实验。

糖色炒好了,他下排骨翻炒,滋啦一声响,油花溅起来。他下意识地侧身,挡在蔚檬前面。

那个动作很小,很自然,却让蔚檬心里狠狠一软。

“我来吧。”她接过锅铲,“你去把鱼腌上,放点料酒和姜片。”

两人在厨房里忙碌起来。秦明处理鱼,蔚檬炒菜;秦明剥蒜,蔚檬切葱;秦明递盘子,蔚檬盛菜。没有太多交流,但配合默契——蔚檬一伸手,秦明就知道她要盐还是糖;秦明一抬头,蔚檬就把洗好的菜递过去。

厨房里热气蒸腾,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夹杂着锅铲碰撞、油花滋啦、汤汁咕嘟的声响。番茄炒蛋出锅时,金黄的鸡蛋裹着鲜红的茄汁,香气扑鼻;红烧排骨在锅里炖着,酱汁浓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鱼头豆腐汤已经熬上了,奶白的汤色慢慢显现出来。

蔚檬额头上渗出细汗,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拿手背擦了擦汗,转身时差点撞到秦明——他就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盘切好的水果。

“歇会儿。”他把水果递过来,“还有时间。”

蔚檬接过来,叉了块苹果塞进嘴里。甜脆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长长舒了口气:“差不多了,就剩个凉拌黄瓜。”

“我来。”秦明拿起刀,开始切黄瓜。他的刀工很一般,黄瓜片切得厚薄不均,但每一片都切得认真,仿佛在完成什么精密工序。

蔚檬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秦明头也不抬地问。

“笑你切个黄瓜都这么认真。”蔚檬说,“像在测数据。”

秦明动作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习惯了。”

他把切好的黄瓜放进碗里,放蒜末、生抽、醋、一点糖。蔚檬凑过来看:“醋是不是多了?”

秦明拿起勺子尝了尝,眉头皱起来:“好像是。”

“加点糖中和一下。”蔚檬说着,舀了小半勺糖撒进去,“再拌拌。”

两人头挨着头,一起盯着那碗黄瓜。秦明用筷子拌匀,又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好了。”

蔚檬也尝了一块,酸酸甜甜的,清脆爽口。她点点头:“不错。”

厨房里安静下来。所有的菜都做好了,摆在料理台上,热气袅袅地升腾着,香气混在一起,是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蔚檬解下围裙,看着这一桌菜,心里那点紧张感又冒了出来。她咬了咬嘴唇,小声问:“秦明,你说……我真的没问题吗?”

秦明转身面对她。他脸上还沾着点面粉——刚才和面做手擀面时蹭上的。蔚檬下意识地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

指尖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

秦明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些。

“蔚檬,”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很好。特别好。”

蔚檬眼眶一热。

“所以,”秦明继续说,“别担心。他们来,是来看我过得好不好。而我过得很好——因为有你。”

他说完,松开了手,耳根红得厉害。转身去拿碗筷时,动作都有些僵硬。

蔚檬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忽然就松了。她抬手摸了摸颈间——那里空空如也,但明天,也许就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她笑了,真正的笑,从眼底漫出来的那种。

“嗯。”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承诺,“我不担心了。”

下午两点多,秦明父母的车悄没声儿地开进了梧桐巷附近的停车场。

秦父先下的车,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裤子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车边,没急着往里走,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巷口那棵老槐树——枝叶比半年前茂密了不少,绿荫浓得能遮住大半条巷子。

秦母也跟着下来,米白色的连衣裙外搭了件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个小巧的手提包。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平整的青灰色石板路上,眼神有点复杂。

“这路……”她轻声开口,“真修平了。”

秦父“嗯”了一声,没多说,抬脚往巷子里走。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没有颠簸,没有松动,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两人没往工作站方向去,而是沿着主巷慢慢往里走。

午后阳光正好,巷子里人来人往。几个老太太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手里动作不停,嘴里唠着家常;卖豆浆的阿姨推着小车经过,保温桶里飘出醇厚的豆香;两个半大孩子追着跑过去,帆布鞋底擦过石板,“唰唰”的轻响里透着股撒欢的劲儿。

秦母的脚步慢下来。

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个菜篮子,稳稳当当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篮子不轻,里头装着土豆、西红柿、一把小葱,但老太太走得不晃不颤,甚至还腾出手来,跟对面卖水果的大爷打了声招呼。

“王婶,今儿这桃甜不甜啊?”

“甜!刚摘的,你来俩尝尝?”

秦母记得半年前来的时候,这巷子不是这样的。那时石板松动,积水坑洼,她亲眼看见一个老爷子踩空崴了脚,坐在路边半天没起来。秦明蹲在旁边给人检查,背影单薄得让她心疼。

可现在……

“让一让啊!热乎的烤红薯——”熟悉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

秦父秦母下意识地侧身,就见张叔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铁皮桶车过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平稳得没一点颠簸。桶盖一掀,焦甜的香气“腾”地涌出来,瞬间漫了半条巷子。

“张叔。”秦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张叔抬头,眯着眼看了两秒,一拍大腿:“哎哟!秦明他爸!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看看。”秦父说着,目光落在铁皮桶上——桶身擦得能照出人影,炭火烧得正旺,红薯在里头滋滋响着,裂开的皮里露出金黄的瓤。

张叔笑得见牙不见眼,手脚麻利地夹出两个最大的,用厚帕子裹了递过来:“快尝尝!刚烤好的,焦皮的,甜到心坎里!”

秦父接过来,滚烫的温度透过帕子传到掌心。他没急着吃,而是问:“这巷子……真变样了。”

“那可不!”张叔嗓门敞亮,“都是秦明那孩子费心!您是不晓得,他为了修这路,前前后后测了多少数据,跑了多少趟!大冬天蹲在雨里测积水,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夏天顶着太阳调沥青温度,后背汗湿得能拧出水来!”

秦母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还有那管网!”张叔越说越起劲,“底下老管子都烂透了,一下雨就淹。秦明硬是一个个点位测过去,画了那么——厚的图纸!”他比划着,手臂张开老宽,“现在换了新的,再大的雨,十分钟排得干干净净!巷子里这些老家伙,走路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秦父低头看着手里的烤红薯,焦黑的皮裂开一道口子,蜜色的糖汁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没说话,只是撕了点薯皮,咬了一口。

甜。糯。烫乎乎的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

“那孩子……”秦母轻声开口,眼眶有点红,“在这边,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张叔一拍大腿,“街坊邻居都记着他的好!李婶的馄饨摊总给他留一碗,温度卡得死死的;陈师傅做了新书签,头一个就送他;连巷尾那窝流浪猫,见了他都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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