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被人群中此起彼伏的祝词淹没,不知她听清否,只是神色无澜转身而去。
衣袖之下,大手指节摩挲过那串被她拒绝的珠串,莹润的手感带着凉凉的雪意。
他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霄儿,你总会明白,有时越珍视一人,便越要同她装作形同陌路。”
话音就像落雪擦着荣霄耳边而过,她指甲掐进掌心,将他彻底抛在身后,“与我无关。”
此夜火树银花,雪轻雾重,琉璃金瞳默含情,她心决绝而语轻轻。
心头一阵阵密集的刺痛如同海潮,短暂的失神中,萧庭礼忆起初见她的那日。
荣府之中各色花树开的好,向来为京中所知,每逢春夏时节,甚至有风雅之士前来远远欣赏院墙之上的红蕊粉雾,并作出许多诗词来,且不乏名篇。
这一来二去传到荣太傅耳中,便想着不若成人之美,广邀群贤至此一宴,纸墨诗酒之外,或也可为朝廷储备人才,故而皇室贵人、朝中官员亦有拜帖送去。
半山别院内,微雨纷纷,春日宴递来的帖子被随意搁在窗下案头,沾上几丝雨线。
虽为文人雅宴,但萧庭礼原是不想去的。可天子派内侍来信,太子已乔装出城,独与叶府千金往洛州府赏花。天子言懿仁王闲居山中已久,不如就去荣府走走罢。
他将视线轻轻搁在拜帖雾粉色的绢布上,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叫他来看,允恒的小心思,未必不是多喜欢叶家千金,而是故意驳荣氏嫡女的面子罢。
他深谙亲王公侯明哲保身之道,便半隐于府上或山中深居简出,鲜少上朝,亦从未见过荣氏长房唯一的嫡出女儿。
他倒也并非刻意藏锋蛰伏,只因确是志不在朝堂,即便从小便被周遭言说十四皇子一双金瞳乃是真龙之相,父皇亦有心栽培,亲授帝王术,但他却从未对皇兄的太子之位产生过任何异想。
雨丝飘至手背,他抬起左手意欲拂去,心口之上几寸的旧伤却被牵扯地隐隐作痛。
往事如细雨掠过眸前,他放下左手,若觉得痛,便不再去碰,就让雨丝留在手背上。
无论拂拭与否,它总会自己消失。
这世上总归有人不慕皇权,又尚未寻到所珍爱之事可倾注一生,故现于他而言,种植药草,养花研香,虚度时日,也未必不好。
换了只手取过那拜帖展开,他轻眯了眯眸,帖上字迹墨色均匀,行气流畅,筋骨中不失灵气,倒不知书帖者是荣府两位女儿中的哪一位,莫不是他的准侄媳霄姐儿?
即便未曾谋面,萧庭礼也深知这霄姐儿于皇家乃是必不可少的一枚棋。
士族向来互结姻亲,谱系为据,以此巩固门阀特权,萧氏一族想要坐稳江山,拉拢京兆士族乃必行之事,故荣家的两位女儿最好均要嫁入皇家。
听闻荣氏二房颖姐儿自小体弱,怕是担不得中宫皇后的位子,若无适婚皇子与之婚配,大概由五服内世子完成联姻,总归不能落到他这长辈头上。
罢,天子既然传了这信儿来,他这做叔叔的,便替侄儿去赴场宴,也算是将荣家的面子照顾周全了。
可就是那日往后,他再没有把她当做侄儿的未婚妻来看。
先是惊艳,而后好奇,他拜访荣府的次数愈来愈多。五年间,他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注视,就像陪伴了一朵花的盛开。
荣府桃花更盛,但她院中所植却为一株海棠。
他见过她独自望着花树发呆的样子,习字时于纸上偷偷写下庭礼二字,再顾盖弥彰地改作松枝覆雪图掩盖掉字迹。她不知从谁处得知他的表字,托着脑袋踌躇半天,也只敢写下半边青字……
因为收集了足够多这样的瞬间,他才确信她喜欢他,非常。
他们之间相差十几载年岁,他亦曾怀疑,这不过是对一个小丫头的喜爱罢了,可情之所动,怎问缘由,世人如此,他亦不能免俗。
后局势变幻,新君羽翼未丰,闲王一朝摄政,权势更甚于天子。而她,是朝堂臣子也好,是指间棋子也罢,在他心中,她只是他的小妻子。待棋局终了,她注定要回到他身边。
他知她一身清正风骨,心有著书传世之抱负,胸中既有庙堂之高,亦怀江湖之远,是大昭王朝不可多得的文官栋梁。
但,她也是独属于他的温香软玉。
眉宇间略带英气的少女背影利落,越行越远。男人立在原处,未再跟上。
何谒见自家殿下望着城门失神,便从人群中现身出来,“殿下,暗探传信,若不出意外,袁贼一部欲除夕之夜起事。”
他似是早有所料,淡问道:“泉州外围战况如何?”
何谒面上闪过一丝喜色:“禀殿下,四方皆胜,若有倭兵来援,便可一举合围擒之。”
“可有声息传至袁都督军中?”
“并无消息传出。”
男人稍一抬眉,兀自转身向城内行去,“传本王令,即日起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按兵不动,盯紧南城门外动向。”
何谒忽抬起头,似有疑惑,“可袁恒手里握有人质,若陛下执意出城……”
萧庭礼脚步顿了顿,将那珠串缠绕在腕间,语气愈发淡漠:
“本王承先帝遗志,授业新君帝王之道,所谓规小节者不能成大功,欲使天下无战无乱,难免必要牺牲,此种道理,本王已教导陛下数次,陛下合该清楚,不会妄动。”
何谒面露难色,“属下明白,但颖小姐……怕是也难免要遭几天罪的。”
“此次若有伤亡,”男人眉宇间轻轻一皱,情绪却较方才越发收敛,“左不过叶氏淑妃薨于泉州城外。”
他抬眸看向人群包围下的花台,夜空中流光骤落,他只觉得更像是金红色的神凰振羽舒展开了层层花瓣。
许久未归京,府中的花不知照料得可好。若是可以,这花儿,只生长于王府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