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梅雨,风雨塔,千里池。
“我是蛇妖,你不是怕蛇吗?”蛇妖撑了一把瘦骨伶仃的伞,乌黑的头发犹如墨油一般,他轻轻地抬起一角的伞,借着蒙蒙昏暗的雨光去看的面前的女子。
“怕呀。”女子嗫嚅着,踩着小石子碾来碾去,她的声音蒙在雨水中,模模糊糊,“我都吓晕过去了。”
一时间,春雨绵绵,打湿碧绿李子,坠着酸涩的雨光,千里池池水绵绵滚滚,像是手中挽起来的丝绸。
女子一脚将小石子踢到一边,下了决心,“可我喜欢你。我怕蛇,但不妨碍我喜欢你。”
“你不是说,我们前世,前前世,好多世之前就在一起了吗?”她想开了,就连愁绪不减的梅雨都觉得可爱。
蛇妖叹了口气,收起伞,走入亭子中,妖物细长的手指缓缓地触上她的脸颊,雨露似乎也在其上落了根,他说,“如此,我们便再走一程路吧。”
故事的最后,是蛇妖同女子白头,女子寿终正寝,蛇妖又带着伞回到风雨塔下,千里池中。
等到,再等到,那个背着药箱的女孩从石桥上冒雨而过,猝不及防,一头撞入满怀水雾的怀中,随后沉默片刻,那女孩子憋闷不住笑了,“抱歉,落雨了,郎君怎么不回家?要同我回家避避雨吗?”
池水如红尘滚滚,滚出了满身梅雨,一身风霜地来到人面前,眉目柔软地展颜一笑。
从屋檐飞角滴滴答答地滴雨,经过了水,花草树木仿佛吃饱了天地灵气,通透地鲜艳艳,夜色也被这鲜艳照的亮了几分,雨水从惊鸟铃铛上涔涔而过,被一只手推开铃铛,铃铛盛着雨水便淅淅沥沥流下来。
那铃铛让开,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眸子,绀青色瞳孔隔着薄薄的水雾显得有些多情茫然,湿漉漉地可怜,他收回手,转身轻飘飘地翻身上屋檐,鸟雀似地掠过,停在一处小院子。
顾惊在床上动弹不得,门扉却被一人打开,他一时间犹如惊弓之鸟,眼睁睁看着那人堂然皇之地登堂入室。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很高,一进来就能挡住大半的光亮,挺拔若松竹,顾惊躺在床上看见他绣着凤凰的青白衣裳,一掌宽的革带掐腰,费劲向上一看,高高的马尾,一双戾气横生的星眼,微微仰着下巴,垂着眼睛看过来。
不是冷惨惨的白,白的很有肉色,很结实,他生的很俊很冷,雨光晕出他的半侧脸颊,黛色的阴影很嶙峋秀丽。
像是一柄出鞘了半掌的刀。
他丝毫没有羞愧,反而坦然地看过来,凝视着顾惊,看了一会儿,收回眼神,扭身就要走,顾惊平白无故被人用眼神羞辱了一遭,厉声问道,“你是谁?罔顾礼仪!擅闯临山道观!”
柳沛白随手抽出一边放在花瓶中的竹子,用了巧劲一抛,细细的竹子闷哼一声钉在了顾惊的脸侧,转势太快,顾惊猛地抽气,随后才惊叫一声。
柳沛白冷道,“闭嘴。”
顾惊等柳沛白走了之后,才松一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自己除了招惹到了泠氏,到底是怎么招惹到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
柳沛白本想着直接跑进雨里去找泠小姐,想了想,还是走了一段路,向廊下的侍从接了一柄伞,侍从有些惊奇地看他,手上把伞递给他。
这位刀客,总是神出鬼没,常常陪伴在家主左右,家主出去了,便如何也找不到他的身影。家主对他宽容,默认他可以在这处道观来来去去,连带着侍从也温和。
“家主在房宿院,柳公子可自行前去。”
夜已经很晚了,柳沛白悄无声息地游进潮湿的夜色中,半空中青白的衣摆划出一点星星似的白,又隐没下来。
侍从一抬头,人已经不在眼前了,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人确实已经不在了,只闻见夜雨打叶,湿重的泥土气息。
鸡断断续续地叫了两声。
天边艰难地泛起了一线昏黄,饱鼓鼓的乌云赶了过来,稀里糊涂地下着雨,将安州的浓墨味道压得很湿漉漉,无处不在,吸一口,就叫人粘稠的喘不上接下来的一口气。
泠徽执着木梳梳头,她起得很早,往往天不亮就要早起,也幸好睡得早,眸子微微一转,她捏起两颗珍珠,打在门上,“郎君,进来吧。”
门口原本一片暗白,话音落下之后,一道长长的影子动了动,柳沛白推门而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两颗珍珠,关上门之后,走到泠徽的身边,泠徽下巴点了点一旁的绣凳。
柳沛白搬来凳子坐在一边,将两颗珍珠放在盒子里,垂着眼睛看泠徽月白的裙摆。
“怎么早早的来了?昨晚没睡吗?怎么不进来?”泠徽放下梳子,看着他。
她的语气还带着晨间倦倦的懒调子,无端的,勾了勾他的心魂,泠徽碰了碰他的脖颈,是已经洗过了的水汽,“怎么等了一夜还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