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厌轻轻地掰开简泽因冰冷而僵硬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在一块。
两手相抵,那手有着很厚重的茧子,执笔的也有,握剑的也有,分布在整个手掌之中。
无论是做人间蛰伏的小皇帝,还是在地界求存,这两件事,简泽都做得很好,
只是,时不待他。
也不待她。
她侧着头,目光细细地描摹着简泽的轮廓,安详,平静,时间被永远凝固在这里。
看着看着,百厌忽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嘴角笑了出来。
“咱俩死在这儿,也算埋在一处了。”她声音很轻,怕惊扰到沉睡中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也不算亏,是不是?”
百厌将身体贴了过去,指尖小心翼翼地描着他的眉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来也挺巧,你转世降生那一天……正好是我最心灰意冷的时候。”
“你知道禺山吗?”
明知道他听不见,明知道他再也给不了任何回应。
但正是如此,有些藏着的话才更容易说出来。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和你说说吧,五百多年前,上界降下仙露,泽被禺山,让凡人有了修仙的机缘,而我就是那个集全禺山之力培养,想让我第一个成为跻身上界、得道成仙的凡人,让上界看看,让天道看看,凡人的资质并不差,只是缺少资源,缺少机缘,祈求上界垂青,不要再降祸于人间。”
“师父、同门,乃至百姓都是这么想的,他们甚至预先修建我的庙宇来供奉我,激励我,为的就是凡人在三界之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地位。”
回想起那一天,百厌的声音渐冷,“可就在我达成大家夙愿那一天,他们都死了,都死在最为凡人高兴那一天,此后的日子里,没有了师父,没有了同门,我就像老鼠一样逃窜,独自一人拼命修炼,拼命变强。”
“师父他们也想不到吧,如今的我已经入了人人都唾弃的魔道,可魔道又有什么不好呢,只要能变强,我什么都愿意,如果…如果我能强到能把上界踩在脚下,师父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简泽,我不怕死,但我只怕死了都没搞清楚禺山灭门的真相。”
“这几百年来,线索总是断了又断,上界行事处处谨慎,一点破绽都没有,似乎将我的一切行踪都收在眼皮底下。”
“你说,谁还有如此通天的能力,把事情包裹得天衣无缝,除了如今的天道与上界助纣为虐,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了。”
百厌摩挲着他的脸庞,眼神留恋,“所以,简泽,你知道吗,你的出现真的太好了,下一任天道的入世,意味着三界秩序、规则,还是资源,都可以重置,意味着弱小者也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你…理应是我们的希望…”百厌的额头抵在他的侧脸,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喃道,“可这世间,容不得我有半分念想,师门覆灭如是,你如是。”
她絮说不断,将从未披露过的心声向外展露,可声音里的悲凉无以复加,在纯白的空间安静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估计你也不知道吧,自打你出生,我就在你身边转悠,一转就是二十年,我趴在皇宫的横梁上看你一天天长大,看到你初具鸿蒙山那副神像,我居然有点怂,亵渎神明可不是小事,被师父他们知道我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一定会把我逐出师门的,可是见到你终于及冠,我更多的是开心。”
“你能想象到吗,一个皱巴巴的婴孩到他及冠之日才过了二十年,你就已经长成了一名有担当的男子,不像我数百年如一日,你说生命得多神奇呀。”
“可是你这一生……”百厌终究是没忍住眼中的酸意,热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渗入了简泽鬓角的头发上,又迅速变得冰凉,“何其…短暂。”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闭着眼重复这三个字,将一切怪责在自己的身上,“对不起…是我把你卷进来的……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对不起…”
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充斥着她,可无论说得再多,一切早已无济于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片空间里响起。
那声音似乎来自极远之处,又仿佛近在耳畔。
缥缈,空灵,带着一种历经万古般的沧桑与淡漠,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熟悉。
“他还有救,你倒也不必如此哀恸。”
百厌浑身剧震,猛地坐起来,循声望去。
纯白的空间中,一道身影由淡转浓,缓缓凝聚成型。
一袭朴素无华的白袍,墨发披散在身后,眼神古井无波,无悲无喜,静静地矗立在百厌的眼前,如同昔日鸿蒙山上庄严的神像,活灵活现地走下了神坛。
百厌瞳孔微缩,分明认出了他。
“你……能救他?”
她强撑着力歇的身体站了起来,身形晃了晃,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眼里闪烁着希冀与脆弱,生怕落了空地悲喜交加着。
“当然。”白衣人眼神淡然地掠过她,落在了简泽的身上,声音依旧飘渺,“救他便是救我自身。”
“不…”百厌摇了摇头,目光抵触,坚决道,“你并不是他。”
眼前这尊神祇的存在,只不过是皮囊相似,但并不是简泽。
白衣人并不在意百厌的否认,淡淡道,“他不是我,但我可以是他,我游走这世间,这不过是我其中一个分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