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的伤痕被扯动,百厌痛得醒了过来,睁眼便撞进了简泽琥珀色的眸子里。
她居然在那眸子里看到了真切的恨意。
对她的恨意。
为什么?
煞气还没散?
她囫囵出声,“你……没事吧?”
这才察觉自己的嘴唇被挟制住,想动都动不了。
简泽松开了手,移开目光,敛神恢复平静,抿着唇,声音干涩地回道,“……没事。”
这反应,他还真的是在生气?
百厌心念微动,莫不是他察觉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僵硬的手臂,试探道,“那个……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简泽转回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生硬,“你认为,我应该记得些什么?”
百厌被他看得霎时心虚了几分,清咳一声,“就……你昏睡的事。”
“我都知道。”他声线很平。
“你都知道?”百厌挑眉,有些意外。
简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明白般说道,“我知道你的用意。”
百厌心里咯噔一下,再次求证,“你知道我的用意?”
见简泽着实地点了下头,百厌一时语塞。
还真是小看他了。
既然窗户纸都捅破了,再遮掩也无意义。
百厌索性破罐子破摔,坦荡地说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敞亮人也不说糊涂话,你体质特殊能够兼容魔道修炼之法,初期虽险,煞气侵体考验心志,但一旦熬过,后续修炼只会事半功倍。”
简泽一怔,随即瞳孔微缩,把自己昏睡前修炼阻滞的原因想了个明白,他眉头拧紧,声线低沉,像是在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之所以煞气入体,是你在我的修炼中,混入了魔道心法?”
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生了心魔。
“啊?”
百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懵了,“你不说你都知道了吗?你还说明白我的用意!”
“我知道你来了!知道你……”简泽喉结滚动,把后半句难以启齿的话咽了回去,眼神失望,“却不知道你私自篡改了我的修炼心法。”
他撑着坐起身,尽管虚弱,眼神却执着地看着百厌,“我应该有选择的自由,而不是在你全然的操控和隐瞒之下。”
为何不相信他,为何要用这种方法隐瞒他。
怪不得……后来顺从于他。
说到底,她就从未将他处于平等的位置上,真正地平视他。
心头隐隐作痛,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煞气再度侵蚀进入简泽的身体。
百厌看到他对魔道嗤之以鼻的态度,想起那些压在地界边境的上千仙兵,想起五百年前师门覆灭的冤屈,心头火起,看向简泽的眼神却更加冰冷。
“魔道有什么不好?至少坦荡,仙族一个个阴险狡诈,虚伪自私,你还想修炼仙法不成?”
“那也不是你强迫我的理由。”简泽看到她眼中的疏离,只觉难以忍受,语气生硬,“我便是有朝一日要入魔道,也该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明白吗?”
“强迫?”
百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与昔日随心随性的样子判若两人,话语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冷意。
“简泽,你是不是忘了,从我在瞭望塔救了你那一刻开始,你早就不是人间皇帝了,倘若你不是渴求力量,当初又怎么会跟我走,如今说得冠冕堂皇,真是可笑!只不过是让你修炼更快更强的功法罢了,倒成了我强迫你?你有这般骨气,当初有何必跟我来地界?”
“还有,”百厌扳住他的下巴抬了起来,眼神毫无半分情分,“三界之内,多的是连活着都无法选择的生灵,更别谈选择自己的命运,你该庆幸……”
无论是自诩清贵的仙族,还是那凌驾于万物法则之上的天道神明。
你们永远都高高在上,对一切睥睨,凡人如蝼蚁,命运如尘芥,众生血泪入不了你们法眼,万物悲欢动容不了你们分毫。
凭什么只有天道握有裁断众生的权柄?
凭什么只有上界配定夺三界的话语权?
你们每一个都该给我跌到凡尘去,去亲眼看看那些凡人如何在天灾人祸里挣扎,去看看被你们视为卑贱的魔族如何在资源匮乏的地界求生,去看看三界之内弱小的种族是如何在命运中煎熬!
无论是你,还是上界仙族,都该亲身尝尝命运不公的滋味。
而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何其自大地说“不”。
字字如刀,剐在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上。
简泽脸色惨白,眼神落寞地垂眸,嘴唇动了动,“我跟你来地界,并非……”
并非因为力量。
但看着百厌那般拒人千里的眼神,这话却如何说不出口。
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地位上,他一直处于下风,即便低到了尘埃里,也未曾博得一眼。
他无话可说。
盘古洞昏黄的光映着两人对峙的身影,空气凝固,只剩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