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住般,越过演奏台,越过蜿蜒的白色围栏,越过闲庭信步的骏马,直直落在稍远处的人群中心。
永恒不变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盈盈流动。宾客们三三两两散着,或轻晃香槟杯,欠身倾听;或单手插兜,从容谈天。
而金钱为入场券的名利场里,场域重心明显倾斜于某一处。
镜头捕捉到霍绎川侧首的瞬间。
额发尽数向后梳起,眉骨与额头一览无余,更显轮廓优越分明。晨光清朗,映得那双薄情的绿眼睛剔透了几分,却折射不出底下掩藏的真实情绪。
他正被几人簇拥着,微低着头,耐心地听着身旁年轻小姐的话语,唇角的笑意得体非常。
明明神情是谦和的,明明姿态是优雅的,明明只是一张静止的照片,可那种上位者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却依旧如潮水般扑面而来,让程颂产生了避无可避的窒息感。
他逃也似的叉掉图片,匆匆结束了这段对话。
程颂:可以可以
程颂:准备出门,不聊了不聊了
程颂:【挥手】
这句话不是搪塞。
事实上,他真的要出门。
下午,程颂坐上迈X赫,将装着那条蛇衔尾的珠宝盒放在副驾驶,挂挡起步,导航目的地设置为郑家。
他是去还东西的,还车、还珠宝。
手机和一些零碎的首饰衣服他留下了——这些小东西也打包还回去的话,着实像在折辱人家。
他跟霍绎川说的是晚上过去。
到郑家门口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边尚残留着一抹金红。
怕警卫会把自己拦在外边,他没有立刻下车,索性坐在车里看夕阳,等天色完全黑透了后,才在管家的带领下进去。
在美甲店收到信息后,程颂问霍绎川,珠宝到时候给你放在哪儿。霍绎川没有回话,他就又问,放到书房行不行?隔了很久,霍绎川回复,说行。
电梯抵达顶层,门缓缓打开。管家到此便止步,没有跟着出电梯。
程颂一个人往里走。
走廊长长,月光浅浅,铺着厚地毯的缘故,脚步声轻的听不见。
太静了,静到能听见项链于盒子里窸窣滑动的轻响。
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与男人正面遇见。那时的自己心比天高,为小施伎俩就让Alpha成功上钩而沾沾自喜。
现在想来,蠢的天真,傻的可爱。
短短半年,水月镜花。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昏暗。窗外的夜色漫进来,描绘出书桌和藏品架模糊而微亮的轮廓。
这里也有过和他的回忆。
平心而论,是美好的,美好到让他错以为自己被爱了。
走到书桌前,指尖沿着桌边滑过,冰凉而光滑,触感很熟悉。
记得那时是初秋,结束辅导后,程颂出门,刚好和霍绎川迎面碰上。
霍绎川身后跟着几个Alpha,都是陌生的面孔,气场强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顾忌着被瞧出端倪,程颂便装作和他不熟,生疏地叫了声霍少好后,迈开步子,径直往外走。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之际,一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下意识侧眸望去,撞进了男人含笑的眼底。
他心领神会,很自觉地找了个角落等着。没多久,手机震动,霍绎川发消息让他先去书房。
过了约莫十分钟,霍绎川推门而入。程颂靠进他怀里,小声抱怨,刚刚吓死自己了,差点当着旁人露馅。
霍绎川顺势抱起程颂,将他稳稳放在宽大的书桌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男人凑近,认认真真道歉,说都怪他,刚刚没忍住。
窗外的秋意正浓,金灿灿的枝叶在阳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程颂却没什么印象,因为他一直在看霍绎川。
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将车钥匙和盒子一并置于桌上,程颂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三……
没能迈出第三步,程颂膝盖毫无预兆地一软,身子竟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诶?
他顿时有些懵,自嘲道,自己是站着回忆了多久啊,脚居然都站麻了。
撑着膝盖缓了会儿,程颂直起腰继续往前走,然而——
“扑通。”
整个人狼狈地跪倒在地。
不对劲。
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不对劲了。
程颂僵着脖子,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扭过头。
刚才推门而入时,他视线只顾着落在右半边的书桌上,未留意到无窗的左侧笼罩着的浓重阴影。
壁炉旁的扶手椅里,有个身影静静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沉默地审视着一切。
冷意顺着尾椎骨爬上后脑,程颂仰起头,牙关由于本能的危机感而止不住地轻轻磕碰,视线艰难地慢慢上移。
红鞋底。
灰领带。
程颂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