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回忆的古芸芸面上流露出宁静来:“他们每日都惦记着田地,因为只有侍弄好了田地,他们才能交上公粮,才能养住一家老小。”
“那时候不是已经开设了乡村学校吗,还有大锅饭。”白雪也听过些那时候的事,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为国家做贡献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更何况又不是只有少数人在做,是全国上下都这样。
“不一样的。”古芸芸摇头道,“我原先也是雪雪你这样的想法,好歹农村有大锅饭可以吃,城里可不一样,城里可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要是一个不打眼叫人举报了,那可是连累全家的事。
“直到我真的去到了乡下,我才知道种地那么辛苦。为了抢收粮食,家里会走路的都得出动,从早干到晚,背上被晒到蜕皮是常有的事,因为不想损坏衣服和鞋袜,农民们通常只着单衣旧裤,赤着脚在田地里跑动,被石子划伤,被蚂蟥吸血,都是常有的事。
“就这样忙碌上一年四季,也不过是为了在年节时能给家里的孩子添身新衣,能往家里的灶台上摆上两碗油和肉。
“这还算是顺利的,还有不顺利的。
“若是遇到灾年,缺水了,一村人就得跟另一村人为了抢水而打起来,死人也是有过的;要是遇上洪涝,顾了家伙什就顾不了人,顾了人,家伙什就只能当做是丢了从未有过,等洪涝过了,庄稼也都败了。”
白雪感受到奶奶话语里的沉重,只觉得她的心也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有心要说些什么,可她没经历过那些事,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恰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过为衣食发愁的日子,反正自有记忆以来,同龄人有的她也有,同龄人还没有的她早就有了,糖果、玩具、连环画、洋娃娃、自行车、游戏机、录音机、录像机、艺术模型、展览门票,这些她都有,是已经不再会觉得新奇的玩意儿。
求学一路顺畅,工作是在学校里就定好了的,除了生了一场病,她的人生仿佛一直在一条安全的轨道上稳定地运行着,很少出岔子。
人生不应该是一直顺畅的吗?
为什么吴三梅却过得那样惨?
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舍不得一双鞋而赤脚走路,哪怕脚被划伤也不愿意把鞋套上?
为什么要抢水,甚至为了能抢到水而发动一村子的人?
为什么种出庄稼的人反而吃不饱饭?
为什么自己会生病?
白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一将心底的疑问列出,在列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生个病其实也没什么,至少,她还活着,只是身上多了一个刀口。
她没有经济困难到需要向别人展示伤口;
没有窘迫到节衣缩食;
没有体会过自然的残酷、生存的艰难。
她只是生了一场病,一场可控的、尚未恶化的、有应对方案的病而已,她的家庭完全能提供给她所有她需要的资源,帮助她向着恢复健康走去。
她是有托底的人。
白雪恍然大悟,是啦,因为她有托底,自然无需去碰触那些可能会造成伤痛的事件,而吴三梅没有,她的家庭也没有,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给自己创造托底的条件。
她是在生活,吴三梅是在求生存,面对的事件不一样,看待事物的角度不一样,自然,所走的路径也会不一样。
那她为什么会对吴三梅的话而感到生气呢?
是因为觉得吴三梅不珍惜自己吧,明明有着更好的选择,却为了一个多年后才能看到的可能性,而把自己的人生和希望寄托到一个更小的生命之上。
那吴三梅错了吗?
吴三梅没有错,她只是太渴望拥有一个确定的事物而已,孩子就是她能抓住的那一个锚点,哪怕为此她需要付出很多很多的劳作,她只是想拥有而已。
泪珠顺着白雪的脸颊滑下,她开始后怕,如果当初手术不顺利的话,她是不是真的有可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