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祁莲花又劝老姐妹：“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何必去养老院里跟人挤。我知道你是想着那里有医生和护士，若有个意外能及时治疗，但再好，也比不过家里啊。

“你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每个月花个两万三万的，什么样的保姆找不了。要去医院做检查也方便，你打电话就是，我们开车送你去也不耽误事儿。”

“对啊，妈，在家里总比在养老院住得自在。”吴采薇擦干净眼角的泪，将那叠东西重新推到婆婆手边。

“不是这个理。”古芸芸哽咽道，“住家里是自在，可是没人气儿啊，养老院里人是多了些，可也更热闹些，觉得安静了可以找人说上一说。”

“难怪你喜欢去百花汇呢，那灯红酒绿的，可不是热闹。”祁莲花叹了口气，“老姐姐啊，你可真是个倔人，也是，不倔的话，哪能熬到今天。”

吴采薇劝慰道：“妈，搬回来吧，就像我妈说的，等雪雪出了院，我肯定是要找保姆的，要是我有事出了门，留雪雪和保姆在家，我也不放心，有您在边上瞧着，我这心才落得了地啊。”

祁莲花跟着劝道：“虽说采薇已经退休了，但家里家外的也离不了她，还有我这里，时不时也需要她搭把手，老姐姐你在家多少也能帮着看着点孩子，别叫她贪玩忘了休息。你是雪雪的奶奶，总不能真的撒手不管吧？”

“我怎么可能真的不管雪雪啊。”古芸芸流着泪摇头道，“老妹妹，我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实在人，所以今天才当着你们的面把话给挑明了。

“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把钱都给了雪雪和她妈，担心我在养老院里过不好。

“我也不瞒你们，当初雪雪她爷爷走了，我为了养活三个孩子，把供销社的工作给换了，换到了别人都不愿意去的粮油站，为的就是能多一个工作名额。雪雪爷爷的工作名额有一个，我在粮油站有一个，加上为了补上供销社工作的差头，人家添了一个，总共三个名额，正好够家里的孩子用。

“这你们都是知道的。”

吴家人跟着祁莲花一齐点头，她们都听过这事儿，特别是祁莲花，在知道古芸芸把供销社的工作换了后，她都懊悔自己没早点儿听到信儿，不然她也愿意贴钱、贴名额的去跟古芸芸换工作。在供销社彻底改制之前，每年她都要提上那么一两回儿，一来二去的，家里人也跟着她一起惋惜。

古芸芸继续道：“我知道那会儿有许多人说我脑袋瓦特了，放着好好的供销社不去，去什么粮油站，工资变低不说还辛苦，更别提没法再去接触那些洋货，好给自家人留便宜。

“家里的孩子都快要饿成竹竿了，再有便宜，那也得拿钱、拿票去买，难不成看看就饱了？

“更别提那些年工作名额多紧俏啊，几个孩子肉眼可见的瘦，我哪里敢让他们下乡去，可不是得琢磨着给他们留条后路啊。”

祁莲花情不自禁地点头：“是呀，还好你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才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古芸芸抹着泪：“后来改制，粮油站变成了粮油局，虽说工资没涨多少，但待遇却比之前强了许多，换季的时候家里总算是能添上一道肉菜，解了腹中的馋；

“再后来，粮油局从国有改为国资，另设了粮食局专管，我们这些老人能调走的早调走了，调不走的要么领上一笔一次性的补偿款提前退休，要么将补偿款折作分红再退休。

“我孤儿寡母的，不敢一次性拿那么多的钱回家，就选择了分红。那会儿我也不敢去想能分多少年，好赖能把日子混下去就行，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才最重要。”

祁莲花赞同道：“是这个理儿。”

古芸芸一手拉着老姐妹，一手拉着儿媳妇，诚恳道：“我知道老妹妹你一家人都是实在人。

“老大当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的媳妇儿，我清楚她的为人，既孝顺又友爱弟妹，对周边人也好。雪雪爸走了这么多年，她为了雪雪能不受影响、好好地长大成人，咬着牙地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每次出现在人前没有一处不妥帖的，实在是了不得；

“老二踏实肯干，作为家中的男孩儿，不轻易跟不三不四的人沾边，这么多年来没一点儿错处；找的媳妇儿也好，天冷天热的，总不忘记给我准备东西；生的小囡聪明伶俐，硕博连读，不让人操半点心；

“老三更不用说，嫁的人运道好，脑子好，这里的人把房产证都摞到一起，也比不过你家女婿；小元这孩子也是，学习跟他两个姐姐一样，都不用人操心，说考飞行员就真的考上飞行员，跟那些跳脱的小青年完全不一样，知道规划。

“老妹妹，你家这日子叫多少人家羡慕啊。”

这些实话说得祁莲花心花怒放，她尽量稳住嘴角，以免不留神说错了话伤了老姐妹的心：“我也没特意教过他们什么，不过就是运气好了些，以后过成什么样，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努力和福分。”

古芸芸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是不敢去奢望过上同你一样的日子了，我那女儿虽然是个不省心的，但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粮食局的分红我预备留给她，这是我的私心，谁叫我就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了呢。”

“可不敢这样说。”祁莲花忙握紧老姐妹的手，“为人父母的，哪有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你还是要多照顾照顾自己才好啊，好歹也能去百花汇多跳跳舞啊。

“前头日子雪雪还跟我念叨着想去百花汇喝茶吃点心，我不常去那里，不知道哪些点心好吃，到时候还得你这个奶奶带她去呢。”

古芸芸怅然地望向沉睡在病床上的孙女，听着仪器发出的‘嘀’声，复而精神起来：“是啦，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我家雪雪经过这么一场罪，以后必定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得瞧着她才行。

“那些退休金我一个人也花不完，得让我孙女帮着一起花，我得瞧着她，不要叫坏人给骗了，这样才好。”

“是呀，这样才好。”祁莲花拍着老姐妹的手赞同道，人活这一辈子不就为个念想嘛，有了念想，日子才过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