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什么滴入土壤中,像是裂开的冰缝,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渗入他无形的躯体中。
烈火焚身般的疼痛,像是一个人一样。
撕心裂肺。
他失去了意识。
等他从一片虚无之中,再度找到所谓的自己时,东方既白。
她把鲜红色的大衣脱下,盖在那金色的锦缎之上,开始一点点地埋土。
她朝着那个小土堆磕了三个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话音仿佛是从她的心直接传到他心中。
“希望邻居是个好人,你不会觉得孤单……也许有一天,我就来找你了。”
她走了。
他已经能勉强控制一些沙土,很轻的东西,太阳每升起一次,他就会在自己的坟后画上一笔。
再等到她时,正是他画上第一百二十七画时。
她长得高了些,人也黑瘦了些。
穿着鲜红色的衣服,头发也长了一点。
她的怀里抱着一大捧花。
鲜红色的。
她捧着那花,在他的墓碑前,转悠了好一会,好像认出了那个小土丘。
“我等不及先来看你了。”她说,“有想我吗?”
她坐下开始拔草:“我看没有吧,一次都没有让我梦到你,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吗?”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纸,用了个什么东西擦出了火,把那纸烧了。
“我中考分745,还可以吧这个成绩。”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火焰一点点吞噬着纸,“老爸又结婚了,没想到吧。你才走了多久,家里已经住进来新的人了,你的东西我舍不得烧给你,都被我挪回姥姥家了,等开学我就要去省城上学啦,你别太想我喔,你去那边有碰到姥姥姥爷吗?按道理说你们都在一座山上,应该住得都很近吧……”
她每来一次,便有滚烫的像是精魂一样的东西,落入土壤之中,被他吸收。
他开始能稍微离开这个地方,开始能抓住空中的鸟,开始满山溜达,只是,越到山脚下,他的意识便越模糊。
又过了二百一十一天。
这天,他在山脚下,看见一个人,很像她。
但是好像又不是。
那个女孩坐在水泥路边,她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发白的红色衣服,领口已经磨破,旁边放着两个大袋子。
他飘了过去,坐在了她身边。
发现,那就是她。
只是,她的半边脸肿得很高,额头和下巴上还有几道口子,新鲜的,像是摔在了哪里。
他想伸手摸摸她,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一动不动。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
野草里传来夏虫的尖叫声。
她猛地站起身来,扛着两大袋子,一头扎进了半人高的草中。
一闪一闪绿色的会飞的虫子被惊散开来,她也只是目不斜视地开始爬山。
他跟在她的身后。
看她走错了路。
她越走,步子越缓,最后袋子从她的手里脱出,重重地砸在地上。
她蹲了下去,抱住了自己。
他知道,她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
他想抱住她,却只能蹲下身子,与她融为一体。
好一会后,她将袋子抗在肩上,往回走。
他很开心,她没有放弃。
她们一路来到了要去的地方。
那个小土丘还在。
其实已经下了几次雨,大雨把小土丘冲得快成平地了。
他经常堆一些土在上面,他也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但是他怕她找不到。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看着那个土丘,跪了下去。
她跪得笔直。
他意识到,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一会后,她从怀里掏出打火机,他已经能认得那东西,山脚下竟然有人用这个借火点烟。
他看着她从袋子里一点点地把东西掏出来,一言不发地开始烧。
熊熊烈火中映着她的脸,是红色。
“妈。”
她的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在火光中尤为刺眼。
久违的,熟悉的,滚烫的力量,融入他的身体里。
他惊觉。
那是何物。
“要不,我来找你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