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给她的秘密还不少。
每一次午夜梦回,惨白的月光落在她的脚踝上,落在她腿上的淤青上。月光里,她的腿没有一点血色——青、绿、紫,冷去的尸身的颜色。
她再睡不着了,于是就漫无目的的看。有时她也说不出来她看的是哪里,是什么人——她也懒得控制。
但她却爱看,她看溘然长逝的老人,看新婚燕尔的夫妻,看呆头呆脑的疯人……就连出来处理事情的修士她也看到过,他们会放出一种清白莹亮的气,翻云覆雨居然真的不是传言。
她这么过了许久,直到某一天,那个男人终于带着一身灰雾回来。
终于。
那天,他不知从何处淘来一个价值连城的玉牌,欣喜得过了头,喝酒把全身都喝软了,扑通一下就倒到了床上。
月光和灰雾都不依不饶地缠在他身上。
或许因为面颊两侧的肌肉长久不使用,她笑得脸酸,连带着鼻子、眼睛都酸了起来。
后来他是怎么死的呢?
一团黑气堂而皇之地闯进了他们家里,男人没看到,燕花看到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看那黑气嗅了嗅男人身上的玉牌,然后毫不犹豫地要了他的命。
于是她也毫不犹豫地拖起了他毫无生气的躯体。
深夜的泥路上天然就有一些露水,和她跋涉产生的汗水混在一起落在灼热的皮肤上。她是热的,可水汽散开来,又凉,凉到天灵盖去了。
凉出难以言喻的称心快意。
她把男人丢到路边,依照此人的尊荣,谁见的都说是喝死的。
她还顺便踩了一脚落在地上的玉牌——谁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不义之财,怪不得有一阵黑气要追着杀他。
燕花见过的诡异情形多了去了,她才不在乎那股黑气是什么,她也不在乎为什么。
就是这个人自作自受,还能为什么。
*
青霭镇新有一个小寡妇,这小寡妇瘦瘦小小,年纪也不大,还是个哑巴,陈娟一见她就觉得可怜——后来发现确实如此,小寡妇被追债的堵到墙角,最后还是她帮忙解的围。
她从柳篮里摸了块饼,耐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呢?”
小寡妇捡了个树枝,在地上写起了的字。
那一刻,陈娟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居然会写字呢,陈娟自己也只是会几个记账的字。
她一通感叹的直接结果是,她根本没看懂她写的是什么。
于是她局促的捻了捻手绢:“我……我没看到。”
这通对话最后还是变成了一通比画。
“啊?你打算把房子卖了,自己出来写书赚钱?”
这句话里,每一个短语都是陈娟无法理解的。
她有心想建议燕花找自己男人商量一下,结果又突然意识到她男人死了。她一时六神无主,于是傻里傻气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认字的?”
这实在不能怪她,实际上燕花是她认识的第二个认字的女孩,上一个是一位小姐,嫁到富丽堂皇的大院里去了。
“你自学的?那好厉害啊。”
“哎,不难的吗?那你可以教我吗,这样我们就可以聊天了。”
不过一会儿,“给她想个更稳妥的去处”的想法就陈娟抛到九霄云外了。
也幸好她没有劝,几个月后到某天,她就快步跑到千味楼的房间里,欢欢喜喜地说:“你写得真好,今天一路过来,我听到好多人都在谈论燕陈…什么来着?”
燕花提笔写下。
“燕尘清。”
“哈哈哈,真好听的名字。”
“是‘如见万里烟尘清’的意思。”
“……?”
“就是很好的意思。”
“哦!”陈娟高高兴兴地挽了她的手,“你真厉害,懂得这么多,还会写书。”
燕尘清任由她揉着自己的手指,感到一种呼之欲出的畅快,就像毛笔尖在纸上晕出去的墨迹,一圈一圈漫开来。
也就是这时候,她透过那双笑吟吟的眼睛,看到了一口棺材。
那么扁扁的一条,落下的影子却很长,顺着那木质的边沿散出去。
而陈娟就跪在那中间。
燕尘清看着她的肩沉下去,脖子扬起来,然后猝不及防地和她的眼睛撞了一下。
那眼睛像什么呢?就好像那糊窗的纸,经年累月落满了灰,灰尘又顺着雨水结成一团一团,沾在白色的纸上——擦也擦不掉。
燕尘清忽然挣开了女人的怀抱。
她想起来了。
是疯子——她曾经在疯子眼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说来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昭示,上天曾经两次让燕尘清看到了那位陌生的疯子——她成天漫无目的地扫视,能看到一个人两次,属实是不容易。
而那位疯子,也没有辜负这位远方的看客。
燕尘清第一次看到他,是看到他在花园里喃喃自语,然后一脚踢飞了一盆乡下姑娘从没有见过的花。
而第二次见到他,他周遭已经变成乱糟糟的平民区了。战火纷飞,一朝沦落也不足为奇,可奇异的是,他的疯病似乎好了。
千真万确,燕尘清亲眼看到浓郁的黑气落入了这个男人的脖颈里。眨眼之间,此人就从一个倔强的疯子,变成了一团捉摸不透的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