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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晴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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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面上看,平安无事。恐怕一直阴魂不散跟着他的丰鸣珂,也会以为自己只是想要偷懒出来吃饭了。

当然,这种其乐融融的景象只是表象。

譬如,才进去没多久的冯梓材,就被迫欣赏了一出哭戏。

千味楼堂中有一位说书先生做陪,先生讲得摇头晃脑,一句“且听下回分解”长长的叹出去,在半空中飞了好一阵才落下来——可却没有激起喝彩。堂间只有一阵淡漠的杯碗相击声,更托出一份冷清来。

只听得一人嘟哝道:“讲的什么,真没意思,我还是想听燕尘清的。”

“就那么几个故事,总听…”反驳的人最后几个字还带上了哭腔,“还是会倦的。”

冯梓材原先还觉得此人奇怪,可此君的哭腔居然颇具引领作用,一时间,堂间多处都传来隐隐的哭声。

什么事啊?冯梓材拧眉。

又听得一人悠悠地叹:“燕先生呐……”

说书先生声情并茂讲述的威力居然比不上这一句话,堂间原本低低地呜咽彻底爆发出来,好好的饭馆好像变成了哭丧现场。

丰鸣珂这才露出一点“我相信你不是为了吃饭而来”的表情,挑眉说:“确实蹊跷。”

前有爱讲故事的小女孩小春,后有借书表志的师兄冯岿,冯梓材现在对话本故事这个群体真是怕极了。

他问前来上茶的小二:“这是怎么个事?”

此事屋内已是哀鸿遍野,这位小二居然出奇地保持了平静,他礼貌地回应:“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一片最有名的话本都是由燕尘清先生著的……只是先生不久前意外辞世了。大家难以接受,于是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冯梓材彬彬有礼地问到:“那确实是一件憾事……只是这位燕先生怎么就突然辞世了?”

这次,还没等到小二回答,不远处安慰宾客的老板就先行一步插了嘴:“我们就是从燕先生手上买本子的俗人,这种事也说不清楚的。”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浑圆的臂膀上带了两串镯子,随着风风火火的举动,总要响上好一会儿。配合她在人间穿行时彪悍又熨贴的言行,简而言之,这是个精明又市侩的小店长。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刚刚在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顾客们,她现在的眉眼间依然萦绕着一点淡淡的悲伤。

冯梓材看着她,敏锐地从“说不清楚”里觉察出一些不同寻常来,于是也故作伤感地笑了笑:“燕先生在民间威望颇高,怎么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要是大家清楚,怎么就会聚在一起哭了?”老板自嘲地笑笑,“两位是第一次来吧?叫我葛老板就好,遇见这种事真是晦气,我再送两道小菜给你们,陪个不是。”

冯梓材只是随意地丢了个“不明不白”套她,没想到居然收获了一个“要是清楚”。

由此看来,这位燕尘清先生,可不是无病无疾,安然闭眼的。而这位葛老板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说。

她看起来又不是不想说,为什么不说?

“实不相瞒,我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打听燕先生的。”冯梓材整理了一下措辞,“我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从何处问起——葛老板您可否为我们指点一二啊?”

丰鸣珂这会儿不在作壁上观了,他顺嘴就偷走了冯梓材的词:“而且我们本是行走江湖的侠士,听闻燕先生之死有蹊跷,特来匡扶正义的。”

说罢,此人还极不要脸地拍了拍身后的剑:“葛老板您耳听八方,想必对外头的谣言,总有自己的见解——今日助我们一臂之力,将来我们必报。”

葛老板辩解的嘴张开又闭上。

冯梓材见缝插针:“您说‘说不清楚’,又想要‘大家清楚’。想必也不会任凭此事沉寂吧?”

葛老板默默片刻。

堂间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嗖地刮过来。老板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缕,她偏过头去,恰好没看到冯梓材一闪而过的惊讶。

这不是一阵风,而是一阵灵气。

不知何人,把它从酒店的二楼投下来,可又不像任何一个有“收放灵气”能力的人一样——他没有控制它的走向,没有控制它的消失。而是任由这小小的灵气,在落到冯梓材身边之前,自然而然地灰飞烟灭了。

这一刻,冯梓材在翠微山上看到的指令诡异地和现状重合了,他福至心灵,突然说:“葛老板,燕先生在您这儿呆过吧?你知道,我们江湖人还是有些手段的。”

这一句话配合上丰鸣珂抚剑的动作,又表演了一场成功地威逼。

至少老板是被骗住了。

她紧张地转动了一下腕间的镯子,坐到了他们之间的空位上。

“燕先生确实在我们这儿住过一阵——你们既然知道这个,也想必知道她是个女人。”

冯梓材一无所知,笑得高深莫测。

“她原本叫燕花。据说她出生之后,好几个伯舅叔婶接连死了,在加上她生来就哑,于是就被安了个‘克星’的名头,嫁到这里来——结果丈夫在一年后也去世了。”

“大概半年过后,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拿了本书来求我。她出生农村,又是个哑女,天知道怎么学会著书的。可到底书还写的不错,我在二楼给她留了间屋,让她住下了。”

“在二楼留了间屋”?冯梓材心念一动。

“她是个哑寡妇,又住在这种地方。尽管我平常多有照应,也总有人辱她……那天就是有个不长眼的闯了进来…我没留意,只听到两声惨叫…她和那人一起坠楼死了。”

“这还没完,街拐角有个做小买卖的人家,他们家媳妇最与她交好。那媳妇替她操持了葬礼——葬礼没有人来,只有一堆人天天倚着门说她‘晦气’…天地良心,她都死了!”

“好好一个媳妇,不过多久就疯了,她以为燕花还活着,天天做了饭送到我们这儿…楼梯都给她踩松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像想起什么,起身叫住了小二:“小娟媳妇呢?今天来了没有?”

小二不情愿地回忆了一下,答道:“没有吧?自昨天午间以后,就没有来过。”

“我和您一起去看看?”冯梓材问。

老板带着他们走过了吱呀作响的楼梯,转弯不过两步,就到了那燕尘清的房间。

房门没有锁,他们一推开门,就能看到薄薄的灰尘,因碰撞而杂乱的桌椅,女人砚台上未干的墨迹和散落一地的食物。

房间正中间是一张床,床上垂着青色的帘子,颜色都褪光了。帘子微微扬起,露出床上一个昏迷的人。

“陈娟!”葛老板冲进门里,大声喊道。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陈娟疯了好一阵,她圆润的脸上被腌出了灰黄,在这一片狼籍的屋子里,她就像一件毫不违和的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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