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叶子随着最后一场秋雨彻底落下帷幕,预示着寒冷而漫长的冬日即将到临。
虞幸推着纪荒的轮椅,在坑洼不平的废墟地面上,一步三蹭地朝着临时指挥中心的方向挪。
“纪荒,我们真的要去吗?”
“不然呢?指望你带我逃跑吗?东西你一个不拿。”
“放你轮椅上更省事啊。”
他原本的打算是能拖就拖。
反正他有系统,等再攒够点数,说不定就能抽到一张“检测豁免卡”或者“伪装健康卡”之类的。
然后再跟着他们去安全区。
再不济,就像之前一样,带着纪荒离这群人远一点,继续他们的流浪二人组。
可能就是远一点,慢一点,他想着总有能让他们容身的地方,怎么样都可以生活。
他们正常人跟正常人一起生活,我们怪物跟怪物一起生活。
“我觉得那群人不像好人。”为了不去虞幸试图诋毁。
“是谁吃别人给的东西吃得飞快。”
“情势所逼。”
“是谁冲人家笑得谄媚至极。”
“逢场作戏、逢场作戏。”
虞幸这磨磨唧唧、百般推脱的样子终于引起了纪荒的注意。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虞幸一眼。
青年因为焦急和心虚,脸颊微微泛红,眉头蹙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紧,推轮椅的手也松一阵紧一阵。
纪荒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渐渐清晰的、由军用帐篷和车辆组成的临时营地轮廓,平静地开口,扔下一个让虞幸无法再拖延的理由:
“我们搭他们的车,去安全区。今天最后一批转运了。”
虞幸猛地停下脚步:“啊?”
“不是人缘很好,逃命的时候怎么没人带上你?”纪荒揭短。
“我有你就好了,你会带上我的。”虞幸答。
“除了你,没人愿意要个残疾。”
“那他们好没眼光哦。”
纪荒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留在这里,或者继续流浪,对你对我都不是好选择。安全区起码有基本的秩序和医疗资源。”
他没说出口的是:如果自己真的感染了,随时可能变异,把虞幸一个人丢在危机四伏的废墟里,他无法想象那后果。
至少,把虞幸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是他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算是“负责”的事。
而且,安全区的实验室条件,或许……能有机会查清楚自己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有没有逆转的可能。
虞幸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未来感到未知和迷茫,夹杂着彷徨和恐惧。
“主要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轮椅推手的边缘。
心中最大的顾虑难以说出口。
他既担心纪荒,也隐隐忧虑自己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
如果过不了那个检测,他们会迎接什么下场呢?
明明纪荒已经把未来都规划好了,他还推三阻四,如果他没有发现自己异常的话,估计早就去了。
纪荒沉默了几秒。
就在虞幸以为他要对自己这种行为进行批判时,纪荒忽然淡淡地说了句:
“别担心。”
虞幸诧异地抬头,看向纪荒的后脑勺。
一瞬间,虞幸有种错觉,他觉得纪荒什么都知道。
纪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笃定:“他们的检测方式很原始,只是基础的血样试纸和粗略的体征观察。”
这就意味着——
试纸反应……很容易干扰。
这是他五岁的时候在姜女士实验室就玩烂了的益智游戏。
至少,他能保证虞幸的结果是百分百‘安全’的。
纪荒的神色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虞幸听不懂,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你不是一直想去曙光城吗?” 纪荒适时地反问,打断了虞幸的思绪。
虞幸想起自己之前对繁华城市的向往和憧憬,那些在流浪日子里偶尔提及的、带着光晕的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决心。
“唉……” 最终,他还是习惯性地叹了口气,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废墟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排列整齐的军用车辆、飘扬的旗帜,以及荷枪实弹、来回走动的士兵。
“其实我感觉流浪也挺好的。”
“好在哪里?你当流浪汉有瘾?”
“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惨吧。”
“你连续一个星期只找烂菜叶子给我吃。”
“哎呀,我很努力了,没有抢过他们我也没有办法……你又没有吃。”
“我不吃猪食。”
“饿死你算了。”
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纪荒问的好处在哪里呢?
虞幸想了一下,可能就好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纪荒是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人生到现在第一个亲密的玩伴。
去哪儿都可以。
他只是不想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