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渝走到旁边全身镜,疑惑地扭转脖子。
这才发现她的耳垂下方,那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吻痕。
制造者是江阔,而将它反复揉捻,留下深深淤青的,却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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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睦的速度果然惊人,渣土车洒水车混合交替,大有要赶在年前平底高楼起的架势。
程渝听见店外喇叭摁响,利索打烊一路小跑坐上付爽的迷你剁椒鱼头,并且敏锐地发现好友今日不正常,时不时冲她贼眉鼠眼笑嘻嘻。
“中彩票了?”程渝问。
付爽眼睛点点储物格,程渝顺势打开,只一秒,又迅速关上。
付爽看她蹭就红透的脸颊,对着方向盘笑得前仰后合,“好清纯啊小鱼。”
程渝捂脸:“你放这个在车上干嘛?”
还不止一个,是一摞!五花八门五颜六色形态各异。
付爽:“做调研啊,不然呢,我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程渝:“你要开情趣用品店?”
“差不多,不过我要做上游。”
这个议题对她们并不陌生,只是当初理论大与实践,小试牛刀以失败告终,其中经历的血泪代价惨痛。
付爽娓娓道来,她的几个账号运营顺利,时常接些女性用品商单,上个月深市的初创团队找到她,聊完一轮寄出了三款一代样机。
“你知道多巧吗?她们现在的创始人就是当年找我们合作设计的思思,她竟然一直没放弃,直到去年拿到投资,成立了糖心。”
糖心......
程渝在脑子里过了遍,功能细致,款式新颖,连收纳都颇为贴心。
她回家可以考虑清空购物车,把糖心的下单。
车辆行至晚高峰的高架汇入口,大家各自减速,灯带和路牌指引着两条方向。
上行或是下行,早在拨动转向灯前就定好方向。
光影纷乱,付爽的眼睛像提前冒头的夜空星,喋喋不休闪烁着热情的光,她笑着问:“我就觉得这是老天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你不想试试吗?”
89.7电台从广播无缝接入新裤子的歌,电流穿过城市心脏,击中程渝干净到没有噪音的生活。
你不想试试吗?
你要跳舞吗?
你不想吗?
你要吗?
想吗?
要吗?
混合在熟悉的鼓点中,她恍惚回到大学,置身酒吧舞台中央,挥洒汗水,心无旁骛感受浪潮来临的快感。
目的地到达,停车场的光骤然一亮,潮水褪去,喧嚣弥散。
管理员敲窗户看了眼,笑说:“这层快满了,下面车位大,好停!”
程渝叹了口气,有点抱歉地回说:“我想想。”
付爽全然没有扫兴的表情,丝滑倒车入库,大步流星绕到副驾,一把搂过程渝,“没问题,等你的好消息。”
小周末晚上的超市人流攒动,程渝此行目的明确,入冬咖啡店雷打不动更新菜单,上新热红酒,点单率居高不下,是握着咖啡杯在办公室偷偷摄入酒精的小巧思。
两人径直奔向调料货架,付爽看程渝挑得热火朝天,推车里全是肉桂八角豆蔻,眼前一亮,“外婆是不是会种这些?”
程渝解释说:“她种的是香草,做西餐用得比较多。”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付爽根本分不清,嘴里叼着试吃的小纸杯,“哦,香草就是外婆为程星南种的那些?”
“是的。”
货架上整齐摆放着迷迭香、百里香、罗勒烘干后的成品,程渝看过去,像是回到竹苑的小花园。
永远要相信穿戴围裙护袖的老太太,能种出世界上所有东西。
她们的魔法棒不撒金粉,独独落下粒粒朴实的种子,在不经意的时间里翻天覆地。摸着胜利的果实,完全想不起它们是何时被施肥浇水精心照料,好像一转眼就是现在这般。
在程渝带外婆去吃过一次外面正经西餐后,刘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先是连着于午后消失,而后厨房多出一些瓶瓶罐罐,最终成功复刻牛排、意面、披萨饼,还有进阶版勃垦地红酒炖牛肉,准确说是张裕干红炖牛肉。
而小院里的玫瑰月季也成功和绿油油香草成为街坊四邻,小风吹来摇头晃脑悠哉悠哉,左边美得动人,右边香得动嘴。
外婆对她说过,人总得有点钻研劲,做一道数学题是钻研,做好一道菜亦是。
她想不起上次苦心钻研是何时,忽然有点惭愧。
毕业到设计公司,她也曾干劲满满想把图纸上的每一笔都落成,享受所有推翻重来的过程,沉迷在跳脱思维中终于打通的一点点路径调整。
温柔又强势地介入别人的生活逻辑秩序,悄悄站在用户身边聆听对方略带欣喜的一句“这个设计我喜欢。”
时至今日,她渐渐忘记这种渴求,丢了暴力拆解样品的勇气,不会主动触摸各种纹理质地,远离需要辩解博弈的所有事情。
货架上六连包的丁香固然品质好又实惠,可是她却要做些活动增加销量,才能争取在保质期内用完。
程渝毫不犹豫放下,转而拿了旁边性价比平平的普通包装。
口袋里电话响起,她接起听见钟林说对方康复出院,他过去缴费才知道连同医药费和赔偿金全部处理完毕。
程渝问:“是程星南交的?”
钟林一笑,“那还能有谁,看来你哥没少出钱出力。”
程渝道谢,挂了电话给程星南发消息问他多少钱。
从北城回来,他们的对话框就像死了一样安静,程渝看到最后一条【我没走】的消息,尴尬又从头到脚蔓延。
程星南今天回复得很快,【没多少钱。】
程渝:【没多少钱是多少钱?】
随即等来的是一条语音,她放到耳边,程星南说:“别给了,不要。”
程渝也回语音,语调多了点不耐烦:“我爸爸的事要你出钱做什么,快点说金额,不要钱怎么行。”
那头又来一条,她烦躁地点开,听到他清朗的声线带了点痞气。
“要你开心,行不行?”
付爽早就竖着耳朵跟着听,到这儿没忍住笑出声,鹦鹉学舌般逗弄程渝,“谁要你开心呐?”
程渝推她一把,又陷入为难。
怎么说呢,她是真想和程星南桥归桥路归路,可现实情况背道而驰,从商务茶歇订单骤增到父亲出纰漏,她欠下的人情与日俱增,程星南漫不经心的态度看似举手之劳,她却不再是当初那个心安理得凡事“找星星”的女生了。
估摸着大致金额,程渝打好金额给程星南转账过去。
付爽知道孟聿津这次闯的祸不小,说:“你爸现在指望不上,要我说糖心的单子真值得考虑,她们在全国铺门店,产品升级是长线计划,而且给到的费用很高,拿到这笔钱外婆来南城也能顺利些。”
程渝了然如果参与设计,报酬肯定是丰厚的,再者上学时候未能完成的心愿,现在有机会重新再来,她多少有些心动。
但是糖心打开市场偏向打造创作团队IP,倘若她决定加入,很快身边所有人都会知道。
“有什么顾虑?”付爽看她还有些下不定决心,“你是不是怕江阔有意见?”
程渝想到无意间听到江嫣然和母亲的那通电话,关于房子和钱的陈词滥调再次敲打,她点了点头,“他倒还好,不过他父母比较保守,万一看到恐怕会有意见。”
付爽翻了个白眼,“人就是这样的,说着不管手却忍不住要伸出来,次数多了界限就变模糊,最后越管越宽。”
程渝无奈地耸耸肩,“再说吧,我还挺想去的。”
话落,程渝后脖子一紧,货架对面一道灼灼目光穿透而来。
果然不能背地说人坏话,她挤出半个笑脸,冲着江阔母亲徐芳喊了声,“阿姨,好巧。”
闻声而来的还有旁边娉婷优雅的尤悦,她挽着徐芳手臂,亲昵地和程渝招了招手。
货架很长,两边同时选择向前移动,等程渝走到顶头,尤悦挽着徐芳的手也放了下来。
“小程,来买东西?”
“阿姨,好久没见到您,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江阔母亲扫了眼程渝推车,一水儿看不懂的调料和速食,她眼神点点自己那车,“江阔最近在连城驻场都累瘦了,过来买点营养品给他补补。”
程渝保持微笑从各式补品中抽回眼神,假装听不懂徐芳的画外音。
再看尤悦,程渝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大学。
南城护校和东大距离很近,程渝去建筑学院找程星南,总能看见两个女生也等在楼下。
一个是尤悦,一个是黎曼。
她对尤悦其实没什么印象,或许是因为旁边的黎曼真的太漂亮了。
但是今日一见完全刷新了她的感觉,严格遵循数据的精致五官,每一个角度都是最优范畴,妆容细致严苛的坚守在合理区域。
和上学时候差别很大,一种广义上的重塑后的美丽。
“江妈妈到我们医院做美容,正好下班陪她来逛逛,你是来给店里备货的?”尤悦向前一步,浅紫色毛呢大衣是修身款,内搭的紧身裙服帖紧致,脸上的笑容都好像按照标准角度扬起,叫人挑不出错。
程渝想着,这应该是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和尤悦碰见,只是看她的架势,倒是与江阔妈妈很熟悉。
“嗯,正好来了就多买点。”
“生意好吗?”
“蛮好的,有空来玩。”
“好啊,之前总听江阔说你做的咖啡特别好喝,一直想去试试。”
徐芳轻咳了一声,看向程渝,“嫣然那丫头说,请江阔爸爸老战友吃饭的事就这周末,你别忘了稍微拾掇一下。”
程渝局促地点了点自己的毛茸茸勃肯鞋,“好,您放心。”
“那我们就先走了,”徐芳指了指前面堆成小山的海参,“悦悦,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阿姨再见。”程渝说完刚转头,付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老登几个意思?”
程渝把购物车掉了个头,往徐芳她们相反方向走,“他妈妈就这样,心思比较多。”
“尤悦怎么又跟她妈扯一起去了,一红一紫的,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她不是说做医美嘛,估计维护客情吧。”
付爽的脸上有了些许疑惑。
“程渝,”她停住脚步,“你还记得我住你家那天吗?”
程渝点点头,笑她,“突然这么严肃干嘛?”
“早晨江阔回来了?”
“嗯,他来送早餐的呀。”
“你们一直在一起?”
付爽半睡半醒困得很,以为那是电视机的声音。后来醒来也怀疑过,但是江阔发了去北城的朋友圈,她才定了心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没有,江阔说项目改期,我自己先回的。”
付爽瞳孔一聚,问:“你先离开家了?”
“是。”
“那他应该是不知道我在卧室,才接了那通电话。”
程渝听闻,心隐隐沉下去,等着付爽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