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稳稳地停在了海棠院门外,待侬湘下车后,眼看着轿车呼啸着疾驰而去,深呼吸一口气。
方才车里简直是寂静如死。
棠枝见自家小姐下了车忙迎了上来,手里攥着两封信笺递给她:“小姐,五小姐和表小姐的书信到了呢。”
她接过一瞧,两封信笺上署名的隽秀字体皆是她极其熟悉的。
她不由得眼眶一热。远在他乡,自己被牵挂着的感觉是这样温暖。她这二十年从未来过离上海这样遥远的地方,第一回来这儿,便是要长久地住下了,此时亲人故友的书信便显得弥足珍贵……
杨妈正坐在院子里晒着茶叶,见两人回来,忙搁下手中的东西,手正反在围裙上揩擦了几下,迎上来说道:“少奶奶,方才秦管家来过一道,手里端着一箱信笺,说是荣宝斋给少奶奶您专门定制的,要您过目……那箱子正搁置在一楼大厅的茶几上呢……”
侬湘愣怔一瞬,自己从未去过荣宝斋,更别说定制这信笺……
“秦管家说是三少爷前几日吩咐的。”杨妈见她愣神,解释道。
她心中一动,从前便听说他是惯会讨女子欢心的,却没想到他竟这样事无巨细。
侬湘打开那箱子,只见内里满满当当放置着千篇一律的信笺,她拿起一封细瞧,这信笺采用进口水彩纸,呈藕荷色,上有海棠花卉纹,底纹印有冰裂纹。
她并不喜奢华,这信笺样式看上去十分清新淡雅,手中质感更是细腻光滑。
棠枝瞧自家小姐露出笑容,显然是对这信笺十分合意了,便提议道:“小姐,正好表小姐和五小姐来了书信,你便用姑爷为你定制的信笺回信罢……”
话未说完,楼上传来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晚园打了个哈欠正从二楼走下来。
“三嫂,你怎的才回来?我记得从前去照相馆,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呢……”晚园说着,不经意瞥见侬湘手中的信笺纸,眼睛蓦地睁得溜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指着那信笺纸语无伦次,“三嫂,这……这是三哥给你定制的?我一直想要这种样式的,两个月前缠了三哥一个礼拜,他才勉强亲自给我定做了一种样式呢……”
侬湘见小妹两眼放光,看上去实在喜欢这信笺样式,便笑着说:“晚园若是喜欢,便拿一半去罢……”
“那怎么行?三哥可是花了心思的,三嫂你瞧——”晚园指着信笺右下角。
侬湘这才看见这信笺右下角印有她的英文姓式拼音“Shen”。
浅浅一个凹陷,却细心至此。
“三嫂,三哥对你真好……”晚园说,“我什么时候能遇到愿意为我亲自设计信笺样式的男子?”
“只是这一个要求吗?”侬湘笑道,“是否太草率?”
“你想啊,若是这样的小事都能为你做到事无巨细,那其他的还用说么?”
侬湘勾起唇角,虽心中不认同,却并不打算反驳。或许晚园这个年纪对爱情的幻想还太过美好,可她不忍再说什么,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最重要的便是保持天真。
想到谢廷敬方才在车上说他今晚或许不回来用饭,她便留了晚园在海棠院一道用晚饭。
“三嫂,我带你去后院逛逛罢?”晚园搁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漱了口,“三哥这的小厨房也顶合我口味,今晚我吃得多,正好消消食儿……”
侬湘想了想自己也并无什么事要做,便点头笑道:“好啊,这儿这么大,我也怕我哪日迷了路呢……”
已是黄昏之际,太阳沉没,暮色将至,余霞散发着绚丽之姿,染红了半边天。
出了海棠院,晚园带着她穿过一个抄手长廊,又七拐八绕走过一条两边整齐种着银杏小道,她这才瞧见后院的面目。
这后院是个传统中式园林,仿照苏州园林的凉亭、水榭,供纳凉赏景,有人工堆砌的假山、金鱼池和荷花池环绕。
晚园带着她又走了几步,凉亭假山后出现了一处独立小院,院门大开着,可见院里头一个紫竹椅上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正由丫鬟扯着手拆着染蔻丹的布条。这妇人浓妆艳抹,眼神自带媚色,穿戴甚是繁琐妖娆,一身翠绿色旗袍穿在她身上是既张扬又妩艳。
“这是四姨娘,她可不太喜欢搭理人呢,说话又刻薄得很……今早三嫂你认大小不是?这四姨娘称病不到,这会子却惬意地让丫鬟给自己染蔻丹……”晚园对她耳语道,满脸透着不赞许,“她只对父亲献殷勤,旁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似的……刚进府的时候父亲便许她一个人住这小院儿,她还得意了好一阵儿,更不拿正眼瞧我姨娘……这样狐媚的女人,父亲也是色令智昏,亏得她生不出孩子,不然后头怎样闹腾呢……”
晚园畅快说了一通,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失了分寸,堪堪住了嘴。
侬湘这般听着,却不打算附言,毕竟祸从口出这话也不是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