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沈庆忠搁下筷子,郑重说道:“过些时日,老大该回国了。”
侬湘想起昨日新送进府的《新流日报》发表——沈家大少沈自洲和谢家三少谢廷敬五年前一同远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如今顺利毕业,即将回国一同返还上海。
“老爷,届时该怎样安排呢?”荣氏也跟着放下筷子,缓声问道。
“定是要办一场接风宴的。”沈自津笑着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听说,和大哥一道回国的,还有东北军司令谢家的三少爷。眼下谢司令正在上海办事,想来谢三少会同大哥一道抵达上海罢?不如就由咱们沈府置办,请些青年人便好,这样热闹些。咱们和谢家也算是世交,一同庆祝也并无不妥。”
沈庆忠点点头,算是默认,侧目看看小女儿正与世隔绝般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碗里的菜全是自津夹的,堆积如山。
侬湘静默地听着,她不是不期待大哥沈自洲回来的。沈自洲出国前待她一直很好,每回从学校回来,都会带一些新奇玩意让小厮拿到西厢房给她,有时是Cuerlain新款香水,自从知她最喜爱那款蓝色琉璃瓶的佛手柑,便变着琉璃瓶款式相送,有时是侬云顶喜欢的那类小洋裙,知她不爱这些却也是面面俱到。知道小妹爱写书法,更送有数不胜数的派克牌钢笔和著名书法家临摹字帖,知晓小妹爱读书,又不知从哪里搜罗来好些各种类型的书卷……
侬湘不是看不明白,荣氏母亲可怜她幼年丧母,特意交代大哥好好对待她。这么多年,她甚是感激荣氏母亲和大哥对她的用心,时时不敢忘怀。
饭后,沈庆忠就着小厮端来的茶漱了口,对五女儿侬云说:“云儿,你下月便出嫁了,这剩下的时日好好陪陪你二姨娘,这段日子你就搬去同她一块儿住罢。”
“是。”侬云欣喜答道。
连宜珍闻言,立马红了眼眶:“多谢老爷。”
荣氏轻轻拍了拍连宜珍的手。
沈庆忠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日常琐事后便起身向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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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沈自洲回国这日,一大早沈家上下便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九时多,侬湘正在书房练着书法,便听见德安远远地在外面喊:“小姐,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德安和德顺是沈自洲走时特意指派给侬湘的小厮,十分机灵,办事也利索,在这之前一直贴身伺候他。
侬湘笑着对德安说:“德安,你瞧你,怎的比我还激动?”
还记得当初大哥走时,就是比她如今大两岁的年纪。那时,他当着她的面郑重其事地对德安和德顺说:“你们两个要好好服侍七小姐,不得忤逆犯上,就像我在时对待我那般,对待她。”
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亲生母亲三姨娘孟馥希去世后,大哥待她比从前更加好,得到什么新奇玩意都想着她。荣氏母亲更不用说,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大哥现在在哪里?”侬湘站起来,最后再照了一下铜镜,抹了抹唇上不均匀的唇脂。
“在庆坪园呢,大少爷正和老爷,谢三少爷一处。老爷方才派人来叫小姐你过去。”
趁着夜色,侬湘匆匆赶到庆坪园会客房,缓步走了进去,绕过一道雕花棕木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时在场的人看向突然出现的女子。
侬湘耳边的银丝珐琅耳坠轻轻颤动,发间簪着白玉蜻蜓。她今日身穿一件淡紫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南洋珍珠胸针,袖口上的白色边饰有着独特的韵味,旗袍上的白色芍药刺绣更是生动而精确,勾勒出姣好的身段,贴身却不过分张扬。
沈庆忠和荣氏正坐在主位,坐在下面的是依次是大哥沈自洲,四哥沈自津。
沈自洲身旁坐着一位她从未见过的英俊的年轻男子,一头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发,剑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瓣,如此硬朗的五官便略显得有些严肃,穿着一套标准剪裁的中山装,深灰色的面料在斜洒进来的阳光照射下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上衣是立领设计,线条利落,衬托出他坚毅的下巴和刚毅的面部轮廓。
侬湘暗自打量着那位陌生男子,瞧这通身的矜贵气派,想来应当是同大哥一道留洋归来的谢家三哥罢。他不苟言笑,看上去同身旁的大哥差不多年纪,周身凛冽的气息甚至比大哥更有压迫感。
沈自洲一去五年,五年前侬湘十五岁,刚上高级中学的年纪,疼爱她的大哥便要远赴日本留学,她自是十分不舍的。这五年,日本遥远,他们只能偶尔书信联系。大哥的来信总是千篇一律地询问是否吃好睡好,有没有受委屈云云。而侬湘的回信大多是回答并且反问大哥的身体是否健康,学业是否繁重,日本有何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