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木门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宽阔的房间里只剩笔尖滑过纸页的沙沙声。
一开始江初半身僵直着,像个被罚坐到第一排的小学生,身旁一切细微声响都牵动他的神经。
“又不抽查你,”谢谌笔尖未停,“紧张什么?”
“……没。”
江初强迫自己专注,合上英语练习册的间隙,他抬头,发觉窗外暮色早已经被黑暗吞噬,玻璃窗的倒影里,他和谢谌被定格在同一帧。
谢谌的气息就在身侧,而他本人也存在于谢谌此刻的世界里,罔论他是什么身份,城市的这一隅隔绝他人,至少这一瞬间,他微微加速的心跳不用担心被发觉。
不出江初所料,完成作业的几个小时里,两人完全没有什么交流。寻常课业难不住他们任何一人。
然而目光擦过崭新书桌时,心里某个地方响起冰冷的声音。以后都能这样,这样独处,直到离开的前一天。
谢谌对他客气又如何,从今往后的每个傍晚他都会独在他左右。
真难办。
真贪婪。
这个念头窜出的瞬间,江初的笔尖失控地在纸上拖出长长的一条墨痕,直到发觉谢谌正撑着头,静静注视他的动作,才略显仓促地翻过一页,把痕迹掩盖。
可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他的念头不尽纯良,但那又如何?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若说这些隐秘念头伤了谁,那唯一的受害者也只有他自己。
喧嚣的渴望用开脱的说法暂时压过脖颈上的枷锁,他把所有事情推倒,又亲手合理化。
他不去做就行了,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规定肖想也犯禁。
江初在草稿纸上列出框架,开始翻阅谢谌先前给他的杂志。
在他沉浸于构思文章内容的时候,谢谌放下了笔,看样子是写完了要走。
江初眼前文章的字又飘起来了。他盯着视野里重影的汉字,等着谢谌离开,压住心里泛起来的零星失落。
他凭借声音判定,谢谌收起了笔,合上本子,整理好了包。
但预想里挪动椅子的声音被抽走他手侧杂志的动静取而代之,他转头,看见谢谌调亮了台灯,开始阅读。
江初偏回脑袋,眼睛里的汉字重归乖顺。他静下心,细密地汲取字里行间可用的信息,不时记录灵感和引例。
谢谌就他手中的素材和他交流,本来庞大的工程量因为两人的合作变得轻松。
直到客厅里的挂钟敲响,声音闷闷地透过木门传进书房,江初才惊觉已经快十一点,身旁谢谌依然翻阅着书籍没离开。
他看了眼已经完成了大半的初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关掉台灯:“走吗?”
谢谌合上书。
上楼时,江初想起谢谌的浴室还没修好:“今天还是你先洗吧。”
“嗯。”
江初回房间取好衣服,在谢谌过来之前去了厨房。
他在冰箱里拿出肖璃前几天网购的牛奶放在桌上,随后回到客厅,默默收拾整理。
最近做家政的阿姨请假,这些琐事他自觉揽走。
掐算着谢谌快洗好的时间,他加热牛奶倒进玻璃杯。
然后关灯上楼,在谢谌走出浴室时递了过去:“谢谢。”
谢些什么他却没说。
递接的瞬间,江初动作自然地避开任何指尖相触的可能。
待江初也结束洗漱,拿起手机,许久未见的Kpbl给他发来了信息。
Kpbl:今天我的心理咨询师资格证送到了。
Kpbl:以前我弟弟在的时候,他什么话都和我说,我为了他考的这个证。
Kpbl:没想到他走在证书下来之前……抱歉,又扯远了。
Kpbl:我只是想说……或许,你有什么郁闷或者想不开的事,可以和我聊聊。
Kpbl:最近好吗?
这几条信息突兀,甚至有些无厘头。
但江初突然全明白了。
他在书房里的想法阴暗自私,但自己怎么不明白,剖开那些看似洒脱的说辞,藏在最里面的还是枷锁,还是自轻自贱,还是他流不干的眼泪。
他够可怜够痛苦了,他没了父母,他爸生前还是个混蛋,而他自己,现在也正在变成一个混蛋,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喜欢上收养他的家庭里光芒万丈的独子,顺利的路他不走,非要去当同性恋。
他要说,他得找个人说。
不能是唐见余,不能是秦欢,更不可能是谢谌或肖璃。
这个来历不明,但与他的生活毫无交集的Kpbl,此刻变成最好的人选,变成他四溢着阴暗的世界里唯一的泄出口。
River:才看到消息。你要休息了吗?
发出信息的手指在颤抖。
他要从何说起,他要说什么?他是否应该略去那些不堪的苦难?但如果不说苦难,他的人生好像再无可陈之处。
同性恋和欺诈,究竟哪一桩罪孽更轻?
他在被窝里蜷缩着,等待回复的间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Kpbl:还不急。要说什么吗?
隔了许久,屏幕对面的人等来这样一句开场白。
River:我爸是个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