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领着其他宫人迅速退出，只留下紫烟和阿苦——紫烟是近身宫女，阿苦……公主似乎并未特意让她回避，或许在她眼中，阿苦与殿内一张桌子、一个花瓶并无区别，无需避忌。

王德全见只剩紫烟和阿苦，略一犹豫，但事态显然紧急，他也顾不上许多，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道：“殿下，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北境出大事了！狄人集结数万铁骑，趁今冬极寒、我军防备不及，连破三关！朔方、云中两镇……失守了！”

“什么？！”公主手中的暖炉“哐当”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两圈，炉盖松开，里面的炭灰洒出些许。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紫烟迅速上前，不动声色地扶住公主的手臂，低声道：“殿下当心。”

阿苦跪在角落，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王德全的声音虽低，但那几个字——“北境”、“狄人”、“铁骑”、“失守”——却像冰锥一样，狠狠凿进她的耳朵。虽然她并不完全明白“朔方”、“云中”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连破三关”、“失守”这样的字眼，结合公主瞬间失态的反应，足以让她明白：天，塌了一角。

“消息……确切？”公主的声音干涩嘶哑，撑着紫烟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千真万确！军报是朔方节度使临死前拼死送出的，血迹犹在！”王德全的声音也在发颤，“陛下已在御书房召见宰相、枢密使及诸位将军，震怒非常！朝会怕是立刻就要召开！老奴是奉陛下口谕，先行告知殿下，让殿下……有个准备。”

“准备？”公主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明取代。她缓缓坐回榻上，捡起滚落的暖炉，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父皇……还说了什么？”

王德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陛下说……和亲之议，恐将再起。让殿下……早做思量。”

“和亲……”公主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本宫……知道了。有劳王公公。”

“殿下保重，老奴还需立刻回御前复命。”王德全不敢多留，匆匆行了礼，带着人又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殿门重新合拢，将那刺骨的寒风和更刺骨的消息，暂时关在了门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在盆中哔剥燃烧，和窗外狂风更加凄厉的呼啸。

公主抱着暖炉，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仿佛魂魄已经离体。暖炉的热量似乎无法传递给她，她的嘴唇微微发紫，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

紫烟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着眼帘，面色沉静，只是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

阿苦依旧跪在角落，低垂着头。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回响。王德全的话，公主的反应，“和亲”二字……像无数碎片在她脑海里飞旋、碰撞。

她想起秋狩时公主听闻自己可能在和亲名单上的恐惧，想起宫宴上那些隐含恶意的目光与试探，想起公主腕间至今未愈的伤痕下深藏的无力与不甘。

北境铁骑破关……失守……和亲之议再起……

这些遥远而宏大的词汇，此刻却像沉重的锁链，清晰地、冰冷地，缠绕上了栖凰宫，缠绕上了榻上那个看似尊贵无比、实则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公主，也隐隐地，将她这个蜷缩在角落、颈系红绸的“宠物”，拖入了更深不可测的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公主终于动了动。她极慢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转向窗外。

风声依旧凄厉，如同万千鬼魂在哭嚎。

“北风……”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终于……吹进来了。”

她怀中的暖炉，炉壁温热，却再也无法驱散那从北境席卷而来、穿透千山万水、直抵这九重宫阙最深处的、凛冽刺骨的寒意。

阿苦跪在冰冷的地上，感到一股同样的寒意，正顺着脚底，沿着脊椎，一点一点，爬满全身。颈间的红绸，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是凝固的血，沉甸甸地坠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