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紫烟起身的动静。她似乎走到了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阿苦听见一声极轻的、近似鸟鸣又似虫鸣的短促哨音，从紫烟口中发出，随即湮灭在风里。

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阿苦躺在脚踏上，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紫烟关上了窗，脚步声回到小榻边，重新躺下。呼吸声渐渐均匀。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炭火余烬偶尔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阿苦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掌心紧紧攥着那块旧绒毯的一角，指甲几乎掐进粗糙的纤维里。

第二天午后，识字照常。紫烟今日教的是“谨慎”二字。她在地上划出，念了一遍，将树枝递给阿苦。

阿苦蹲下身，开始描摹。她的动作比以往更慢，更用力，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紫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待阿苦划完，她照例用脚抹去痕迹，准备教授新字。

就在她转身去取用来写范本的干净树枝时，阿苦极快地、用脚尖，将地上一点不起眼的、可能是昨夜从窗外吹入或是什么地方带来的、湿润的泥屑，轻轻拨到了紫烟即将落步的位置。

紫烟毫无察觉，一脚踩了上去。淡青色的宫鞋鞋底，顿时沾上了一点污渍。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在意，继续完成了教学。

傍晚，公主去给皇后请安。紫烟随侍。阿苦留在殿内。

她等到殿内其他宫人也各自忙碌散去，才悄无声息地走到紫烟值夜的小榻边。榻上被褥整齐，枕边放着紫烟日常做针线的小箩筐，里面有几块碎布、针线、顶针，还有一把用旧了的小银剪。

阿苦的目光，迅速扫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纸张或笔墨。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小榻下方，靠近床脚与墙壁的缝隙处。那里光线昏暗，积着薄灰。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探入缝隙。

指尖触碰到一点与灰尘不同的、略带韧性的东西。很薄，很小。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用指尖小心地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小片被仔细折叠成指甲盖大小、近乎方形的纸。纸张质地普通，是宫中常用的那种浅黄色竹纸。

阿苦的手微微发抖。她环顾四周，殿内无人。她迅速将纸片握入手心，退回自己炭盆边的角落。

蹲在阴影里，她背对着殿门方向，缓缓展开那张被折得紧密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行极小的、用极其工整却略显急促的笔迹写下的字。墨色很淡，像是用笔尖蘸了极少的水写下，若非仔细辨认，几乎看不清楚。

阿苦如今已认得不少字。她逐字看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那行小字写的是：

“风起青萍，留意西窗。旧物可安？”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端正，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风起青萍……留意西窗……旧物可安？

阿苦盯着这十二个字，瞳孔骤缩。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的意思却模糊而骇人。像是一句暗语，一个警告，或是一次试探。

“留意西窗”——栖凰宫的西窗，外面是御花园的一角，再往外，是高耸的宫墙。西窗下，有什么需要“留意”？

“旧物可安”——什么旧物？是指公主殿内的某件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这纸条，显然是昨夜或今晨匆忙写就，不慎遗落，或是……故意留下？

阿苦猛地将纸片重新攥紧，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纸条粗糙的边缘硌着皮肤。

殿外传来脚步声和宫人说话声，是公主请安回来了。

阿苦迅速将纸片塞进怀中贴身处，然后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开始机械地拨弄着早已无需拨弄的炭火。指尖冰冷，微微颤抖。

公主走进来，带着一身秋日傍晚的凉意。紫烟跟在她身后，神情一如既往的恭谨平静，目光扫过殿内，在阿苦身上略作停留，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更衣。”公主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青禾和紫烟上前伺候。

阿苦背对着她们，低着头，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怀中的纸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熨帖着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灼热而冰冷的战栗。

风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