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苦摇了摇头。

公主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指望她认得。她只是看着阿苦盯着那几个字时，那不同于往日纯粹空洞的、带着细微困惑与努力辨认的眼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

“紫烟，这纸赏你了。墨也赏你。”公主随意道，又看了一眼阿苦，“至于你……”她顿了顿，“今日学字，可用炭笔。”

她示意青禾。青禾从炭盆边捡起一小段烧过头的、质地较松、颜色深黑的银炭余烬，递给阿苦。

阿苦接过。炭条粗糙，染黑了她的指尖。

“就在地上，照着紫烟写的，划划看。”公主吩咐完，便不再看她，转而与紫烟讨论起方才那段趣闻里提及的另一种花卉。

阿苦握着那截乌黑的炭条，蹲下身。她没有去看紫烟手里那张赏赐出去的、墨香犹存的宣纸，而是将目光投向光洁的金砖地面。

她凭着记忆，回忆着紫烟刚才落笔时的大致形状，用炭条，在地上划下歪歪扭扭的、深黑色的第一笔。

炭条划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留下粗粝的痕迹，不如墨迹流畅，也不如树枝划痕清晰，却有一种笨拙而执拗的力度。

她划得很慢，很认真。黑色的炭粉沾在指尖，也飘起细微的尘，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裙摆上。

公主与紫烟的交谈声隐隐传来，是关于花卉品种与宫苑栽培的讨论，用词雅致，语气闲适。

阿苦的世界里，只有手下这粗糙的炭条，冰冷的地面，和那几个她竭力想要复刻、却总是难以成形的、代表着她所不能拥有的绚丽世界的陌生符号。

炭条“啪”一声，断了。一小截滚落到旁边。

阿苦停下，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的、深浅不一的黑色痕迹，和她自己染得乌黑的指尖。

紫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依旧平静无波：“殿下，该传晚膳了。”

公主“嗯”了一声，由紫烟扶着起身，似乎完全忘了刚才让阿苦摹字的事，径直朝外间走去。经过阿苦身边时，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丝微风，将地上一些松浮的炭灰吹散了些。

阿苦依旧蹲在原地，看着公主和紫烟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乌黑的手，和地上那一片无法辨认的、属于“牡丹”或别的什么的黑色涂鸦。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烧，橙红的光芒映着她半边脸，也映着地上那片未被公主鞋底抹去的、凌乱而沉默的黑色痕迹。

她缓缓地，用干净的左手，从地上捡起那截断掉的炭笔头，紧紧攥在手心。

粗糙的炭屑硌着皮肤，微痛。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炭盆边，将炭笔头悄悄塞进了那块旧绒毯与矮凳面的缝隙里——那里，已经藏着几根乌黑的发丝，和几缕黯淡的旧红绸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