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苦和紫烟退了出去。青禾留在殿内，欲言又止。

“殿下，”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让阿苦识字……这若是传出去，恐怕……”

“传出去又如何？”公主打断她，语气冷峭，“本宫宫里的事，何时轮到外人置喙？她不过是个玩意儿，本宫高兴了，赏她口饭吃，赏她件衣裳穿，现在，赏她认几个字，有何不可？”她拿起那本书，重新翻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再说了，认几个字，就真是个人了？青禾，你也太高看她了。”

青禾不敢再言，默默退到一旁。

次日午后，秋阳依旧很好。公主在内间歇晌。外间靠近殿门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紫烟和阿苦相对而立。

紫烟手里拿着一根从庭院拾来的、光滑的枯树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淡漠。

“殿下吩咐，每日教你认两三个字。”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今日先认三个。”她蹲下身，用树枝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划下第一道。

那是一个简单的、方方正正的符号。一撇一捺。

“人。”紫烟念道，声音清晰。

阿苦看着她划出的痕迹，又看看她的嘴唇。那个符号，对她而言，只是一些弯曲的线条。

紫烟没有解释“人”是什么意思，只是又在地上划了一遍。“看清楚了？这是‘人’。”

然后，她在旁边划了第二组线条，一个四四方方的框。

“口。”

接着是第三组，线条更多些，像一只张开的手。

“手。”

她划完，将树枝递给阿苦。“照着划一遍。”

阿苦接过树枝。树枝微凉，表面粗糙。她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三个陌生的符号，努力回忆着紫烟划动的顺序和走向。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握着树枝，在金砖上划下歪歪扭扭的第一笔。

“人”的一撇，她划得过于倾斜，几乎成了竖。“口”的方框，她封不拢口，线条颤抖。“手”的笔画更多，她划得杂乱无章，几乎不成形状。

紫烟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指点，也没有催促，只是在她划完后，用脚底极快地将那些歪斜的痕迹抹去，然后在旁边重新划下三个端正清晰的符号。

“记住了？”她问。

阿苦看着地上那三个被重新写下的、工整的符号，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心，点了点头。

“明日午后，我会考你。”紫烟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门边，恢复了候立的姿态。

阿苦依旧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三个即将被光线移动而模糊的符号——“人”、“口”、“手”。阳光照在上面，黑白分明。

她缓缓伸出手指，悬空，极轻地、依着记忆，描摹着“人”那一撇一捺的走向。

殿内寂静，只有内间公主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炭盆里的火，无声地燃烧着。

阿苦收回手指，握成了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树枝粗糙的触感，和那三个陌生符号烙在眼底的、冰冷的线条。

她站起身，走回炭盆边的角落，重新跪坐下来。目光低垂，却不再空洞。那三个字，像三粒刚刚投入深潭的石子，正在她漆黑一片的心湖底，激起微小而执拗的、无人知晓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