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下来。

王海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早料到会有这个问题，准备了各种说辞，但真正面对时，那些精心编造的理由都显得苍白。

“我在寻找我的妹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她在我十二岁那年，因为一场地震走失了。这三年，我一直在各地找她。”

话音落下，张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赵启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赵启明缓缓开口，“那么现在为什么选择停下来找工作？”

“因为我想明白了。”王海直视着他，“漫无目的地找，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我需要一个平台，需要稳定的收入，需要积累资源和能力。这样，我才能用更系统、更有效的方式继续寻找。”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相信一个有能力找到方向的人，也能在工作中找到价值。”

赵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过去三年做过什么工作？”他问。

“很多。”王海说，“工地小工、快递员、餐馆服务员、便利店夜班……什么都干过。因为这些工作门槛低，随时可以辞职离开。”

“学到了什么？”

王海想了想：“学到了这个世界很大，人很渺小。但再渺小的人，只要不放弃，就还能往前走。”

赵启明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面试结束时，张薇说：“王先生，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

王海起身，拎起塑料袋，微微鞠躬，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走廊尽头卫生间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由于刚才面试时的紧张，衬衫后背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不知道刚才的表现如何，不知道赵启明那声“嗯”是认可还是敷衍。但他尽力了。

王海走进隔间，锁上门。他准备换下他昨天新买的白衬衫，然后换上那件旧T恤。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争执声。

“苏小姐，别这么拒人千里嘛。”是陈昊的声音，“加个微信而已，以后都是同事，互相照应。”

“我说了，不用。”苏瑾的声音冷静，但带着一丝不耐。

“装什么清高？”陈昊的声音沉了下来，“MIT博士了不起？我告诉你，进了远洋，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我叔叔是市场部经理，我想让你好过就好过，想让你难受——”

“你想怎样？”

王海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洗手池旁，陈昊正堵在女卫生间门口，苏瑾站在里面，眉头紧皱。两个跟班站在陈昊身后，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看见王海出来，陈昊愣了愣，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又是你？怎么哪儿都有你？”

王海没理他，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他洗得很慢，很仔细。

“我跟你说话呢！”陈昊提高了音量。

王海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女卫生间门口，挡在苏瑾身前。

“让开。”他对陈昊说。

陈昊瞪大眼睛：“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算什么东西。”王海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远洋集团不需要仗势欺人的人。更不需要在卫生间堵女同事的人。”

“你——”陈昊气得脸色发青，“你信不信我让你进不了远洋？”

“你说了不算。”王海看着他，“面试官说了算。刚才那位赵总，看起来不像会听你叔叔话的人。”

陈昊的表情僵住了。王海说中了痛处——赵启明和他叔叔是死对头，这次能让他来面试，已经是叔叔费了很大人情的结果。

“昊哥，算了。”瘦高跟班孙浩拉了拉陈昊的袖子，“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就是，”圆脸跟班赵强小声说，“等您进了公司，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陈昊深吸几口气，狠狠瞪了王海一眼：“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离开，两个跟班连忙跟上。

卫生间里安静下来。

苏瑾从王海身后走出来，看着他，眼神复杂：“谢谢。”

“不用。”王海摇摇头，“你快走吧，以后小心点。”

“你也是。”苏瑾说，“陈昊那个人，看起来不是好人。如果……如果你真的进了远洋，要小心他。”

王海苦笑：“我还不一定进得去。”

“我觉得你能。”苏瑾认真地说，“刚才在会议室门口，我听见赵总对张经理说，他喜欢你回答问题时的坦诚。”

王海愣了愣。

苏瑾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如果你真的入职了，我请你吃饭，算是答谢。”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苏瑾，MIT管理学院博士。

王海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细腻的纹理。他点点头：“好。”

王海送苏瑾到她的车旁——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干净，低调。苏瑾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回头问：“你住哪儿？我送你一程。”

王海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没有住的地方。

昨晚在网吧包夜，今天面试完，他原本打算再去网吧凑合一夜，或者找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坐。但现在，面对苏瑾的问题，他感到一阵窘迫。

“不用了，”他尽量让声音自然，“我坐公交就行。”

苏瑾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那……路上小心。希望能在公司见到你。”

“谢谢。”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的光亮中。

王海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他低头看了看，小心地放进裤兜——和那张全家福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

黄昏的街道上车流如织。王海站在站台上，看着远洋大厦在暮色中亮起的灯火。一层又一层，像一座发光的塔。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收到怎样的通知，不知道那件白衬衫还有没有机会穿进那座大厦。但他知道，今天他做了该做的事——在面试中坦诚，在卫生间里没有退缩。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海子，面试怎么样？别紧张，尽力就好。你爸说，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的骄傲。”

王海看着屏幕，眼眶发热。

他打字回复：“面试完了，妈。我觉得……我尽力了。”

发送。

公交车来了。他投币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云栖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像一片流淌的星河。

而在远洋大厦二十一层的某间办公室里，赵启明站在窗前，手里拿着王海的简历。

“家庭情况特殊，但态度诚恳，思维清晰。”他对电话那头说，“而且有韧性——毕业三年风餐露宿找妹妹，没放弃，这种心性很难得。”

电话里传来什么声音。

赵启明点点头：“嗯，给他个机会。管培生项目，分到我们部门，我亲自带。”

挂了电话，他走到办公桌前，在评估表上写下评语：“经历特殊，心性坚韧，可塑性强。建议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