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一直低着头,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昭离捧着那根断弦走到他面前,他意识到原来指的是自己。
少年抬起头来,惶然去找父亲的目光,满脸都是惊惧之色。
昭离捧着琴弦,没有半分怜悯之意,道,“宋家主不愿意坦言也无妨。天璇孟家素来为上尊神女之目,小人听闻,孟家有一位大人最是精于洞察此道。”
白落烟想,这孟老肯定是不答应的,哪有帮外人害自家人的道理呢。
谁知那孟老和颜悦色,一如既往地公正持重,“如小昭离大人所言,族中确是有这样一个后生。既涉及玉律公允之事,我孟家若能效犬马之劳,那自然是荣幸之至。”
白落烟一愣,什么?!
“不!不!!不要!!!!”
那一直麻木如傀儡的孟夫人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忽然急了,她不顾仪态,扑上去抓紧了宋家主的肩膀,哭喊道,“夫君!我们不告了!我们回家,三个人死在一处!”
她的哭声令人不禁恻然, “你说好了的,只要我死我儿子能活!你不能杀我儿子!那也是你的亲儿子啊!!”
宋家主面色铁青,他紧紧咬着牙,任她如何哭喊都不发一言。
孟夫人见他无动于衷,连滚带爬冲向了孟老的方向,被他的随从无情拦开了。
她挂在随从的身上,泪流满面,哭声凄厉,“父亲,父亲!您就算不怜惜女儿,也要救救您的外孙啊!求求您了!”
孟老捻着玉珠的手微微一顿,他声音依旧不温不火,女儿万般哭求也没有唤起半分暖意,“孩子,血契无情,玉律威严。路是自己走的,这是你的命。”
“既是自己选的,那便认了吧。”
这话无端让白落烟想起他说孟籍的那句“他愿意,就随他去吧”。原来……竟是这样的意思吗……
这孟老竟是如此明哲保身,连儿孙的因果都不愿意担!
白落烟是父亲的独女,还是老来得女,自小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可这些世家家主妻妾成群,膝下人丁兴旺,竟然对子女如此薄情……
“求求您了!让我死吧!!!”孟夫人疯狂挣扎,珠钗散乱掉了满地,她想跪下磕头,却被随从们架住了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嚎啕大哭。
白落烟听着不忍心,但更大的疑惑涌上来。孟夫人苦苦哀求自己的夫君和父亲,为何不去求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郁安淮?
而且,正如她所料,因为郁安淮的突然发难,原本该按规章而进行的审判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偏离了轨道。
大殿上一片混乱,变成了世家之间的闹剧,后续的审判根本进行不下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失控显然完全出乎大巫觋的意料,他脸色极其难看,怒而起身,喝道,“严刑峻法本意不过是震慑宵小,安稳民意。”
“如今竟然荒唐到父亲杀子母亲观之,这是何等的酷烈!大祝司,你处心积虑将宋家逼到如此惨绝人寰的境地,到底是何居心!”
“身为大祝司当以仁义治天下,如此残忍无道,又何以配得上大祝司的王座!”
他一开口,原本静观其变的世家家主们及其随从们闻鼓则进,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太残忍了。”
“我都听不下去了。”
“巫大人所言极是!”
“大祝司年轻气盛也要有个限度吧,咱们七曜同气连枝,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到底该儿子还是妻子,这也没有玉律可循,还是各退一步更为服众。”
“……”
这一闹,白落烟心里一沉,对局势有了新的判断。
看样子,她的渎神九大罪不仅是宋家的意思,也是大巫觋和宋家联合七曜世家来对郁安淮施压的。
那宋红娇只怕也是个替罪羊。
宋红娇疯了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要来杀白落烟,心眼里笃定郁安淮爱她,想娶的人本来是她,这些破烂事背后定然也是这些人在煽风点火的。
这些人里没人能容忍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平民女子分走七曜世家的权力,就算她是神剑也不例外。
或许孟老和宋家主也没有那么薄情。
他们不去帮孟夫人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知道大巫觋不会纵容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根本没有得罪郁安淮的必要。
她侧头朝郁安淮望去,见郁安淮不急也不恼,他支着脑袋,像是看戏一般欣赏着他们的群情激奋。
可昭离就不那么轻松了。
纵然面前是山呼海啸般的指责,他捧着琴弦站在原地,分毫不让。
昭离面若寒霜,只微眯着眼,一个一个朝着说话的随从扫过去,像是要记住谁说了什么似的。
不一会儿,那叽叽喳喳议论的声音就心虚起来。
然后杂音很快消失不见了,大殿又恢复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女子凄惨的阵阵哭声。
“巫大人又何以独独苛责大祝司?”昭离这才侧过头,目光冷冽刺向大巫觋,反问道。
他身子没动,也没有管那些七曜家主与随从,只是侧头望向大巫觋。
他的神色冰冷认真,但绝对没有任何恭敬之意,“小人不知,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昭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道近乎残忍,“这不过是把他们昔日对公子与淮姬夫人做过的事情原样奉还罢了。”
几个家主的视线短暂一交汇,面色都不太好看起来。
昭离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说, “哦,今日才知,原来这就叫残忍无道啊。”
“当年公子与其生母淮姬夫人被宋家戕害至死的时候,您这份公允和仁慈在哪里呢?”
话锋一转,昭离微微有些哂意,“总不至于是,您的仁义独独在宋家这里就格外的仁义吧。”
“在神女殿上,您尚且如此偏私回护,您这个大巫觋,可还对神女有半分敬畏之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