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小妹却仿佛从没想过陈公子会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般没用的人!”
白小妹话音刚落,一股阴寒刺骨绝望至极的怨忿之气,如凶兽挣脱牢笼,陡然在识海中荡开!
白小妹绝望地抱紧头颅,怨气激荡之下,十个手指指甲暴涨,如利刃般闪着寒光。可她却不管不顾,仍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颅。
那声音不再平缓,变得凄厉又刺耳,字字控诉如杜鹃啼血。
血泪顺着她的脸颊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我没灵脉!神女不愿意庇佑我,她带走了我的孩子!”
“我可怜的孩子……娘亲对不住你……娘没有用!”
纵然利刃一般的指甲刺穿她的头颅,她却浑然不觉。白小妹的神魂仿佛不知道痛一般,她不停抓挠着,在脸上和身上留下道道深深的沟壑。
“我夫君怎能不恨我呢?”
“连我自己……都恨不得杀了自己……”
白小妹沉于遮天蔽日的哀伤中,那磅礴的怨气竟引得白落烟原本平静晴朗的识海里风云翻涌。
黑云翻墨,雾气渐浓,猩红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破云霄,摧山搅海的怨气和暴虐一并涌入她的神识。
无数白落烟本以为早已遗忘了放下了的过往,那些被欺辱的无力反抗的旧事,尽数在雾气中一遍一遍地重现,将她围了个插翅难逃。
白落烟没有逃避的念头。
她静静立于风暴中心,冷眼旁观纷乱杂念那一幕幕飞逝而过的悲惨虚影,淡漠如置身棋局之外。
往事已矣,不可追还。
若沉溺流连,便只能如白小妹这般画地为牢,将自己永生永世囚锁其中,不见真性。
白小妹的怨气向来是指着白不悔和白家人……甚至她自己。
陈公子是她在无边苦海里抓到的那根浮木,无间炼狱般剧痛时送到嘴边的止痛良药。
纵然刀口舔蜜,饮鸩止渴,她也一厢情愿地不肯醒过来。
白小妹没有灵脉,在家族中备受冷眼,这一生卑微怯懦,逆来顺受,寸步难行。
她当真是不知道真相?
夺命的绳索套在脖子上的霎那,再愚钝的人都早该明白了。
她只是不愿信,不敢信。
陈公子如一束夺目的光,照进她那满是痛苦与荆棘的命途。
若连这光芒都被夺去,那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漫漫长夜,她又如何熬得过去?
一番交谈之后,白落烟已然看清,白小妹并非是什么心性坚毅,敢于勘破迷障,直面惨然真相之人。
若醒来便要直面炼狱,白小妹情愿沉湎于自己编织的虚妄美梦中,长眠不醒。
然而,千年已然够久了,往事具已不可追还。
这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是时候该戳破了,这梦幻泡影水月镜花也该醒来了。
等白落烟除掉红衣女魔后,白小妹被她拘住的残魂自然也会随之解脱,重入轮回。
到那时,无论孰是孰非,真实也好虚妄也罢,都会一并散作云烟,重归于天地大道。
对不起。
白落烟在心底默默念着。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提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白小妹恶鬼般狰狞的脸上。
白小妹惨呼一声,应声摔倒在地,滔天怨气戛然而止。
白落烟收拳,活了活手腕,居高临下冷冷道,“演够了没有。我可没心思与你在这过家家。”
白小妹捂着脸,闻言一怔,赤红的双目涨满了愕然与惊惧, “什……什么?”
白落烟垂眸,不疾不徐绕着她踱了几步,逼得更近了些。
“并非是神女不愿意庇佑你,更不是你没用。”
“是因为陈公子骗你走了太久太久的山路,过于辛劳之下你才滑了胎。”
“他不爱你,对他来说你只是个累赘,他不想要第二个小累赘。”
她微微俯下身,紧紧捏住白小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这些,你其实都知道,对吗?”
“不……不……不是的!”白小妹蓦然睁大双眼,而后目光闪躲起来,想要偏过头去,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白小妹恼羞成怒,“你胡说!”
那狰狞的恶鬼相与清秀本相在白小妹的魂魄上反反复复,一念清明,一念混沌。
“我胡说?”白落烟嗤笑一声,随手丢开她,任由她重重跌伏在地。
“你若真觉得自己该死……”白落烟淡淡哂道, “那陈公子杀你的时候,你为何不乖乖赴死?”
“为何要挣扎反抗,抓伤他,拼着最后半口气跑回家来避难?”
“……”
白小妹陡然失声。
恶鬼相从她魂魄中褪去,白小妹眸中恍惚,神魂更是一片死寂。她张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
白落烟蹲下身,捧起白小妹残着血泪的清秀小脸,“你对我说这些,是不是很想听人安慰,听人说你好可怜,不是你的错?”
白小妹缓缓眨眨眼,面上挣扎更深,肩膀瑟缩颤抖着想要逃开她的掌控。
不知道是害怕白落烟,还是害怕那残忍的真相。
但白落烟知道,她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