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烟心底发寒,那是处置不吉之兆的须弥渊。
渊中风如利刃刮骨,进入者若是没有灵脉,当即便会粉身碎骨。
“爹爹!娘亲!不要!我不想死!”孩子放声大哭,但他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被丢进了须弥渊下。
孩子稚嫩的面庞上满是恐惧和不解,一双小手紧紧扒着结界的入口不肯松开。
然而下一刻,凄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粉身碎骨,只剩下一双血淋淋的小手掉落在地上。
炙热的,带着孩童体温的鲜血溅落在白落烟的脸上。
那些血迹化作更多的血丝,蠕动着随风而舞,有如浩劫前的狂欢。
白落烟木讷讷低头,不知何时,四肢已然被层层叠叠缠满了,她如置冰窟,半点动弹不得。
四下围观的人群死寂了片刻,不知是谁起了头,“不吉之兆的血肉可治百病!是人面疮的救命良药!”
一滴水落入烧滚的油锅,人群发疯一般朝前挤过来!
白落烟像是一个被血茧包裹着的傀儡,被混乱的人潮挤到一边去了。
她绝望地看着,目之所及说是地狱一般的光景也不为过。
那些平日良善的街坊们都撕下了人皮,他们瞪大了眼睛,面容扭曲如厉鬼。
他们互相推搡着扑上来抢夺那孩子尚有余温的断手,连同地上的鲜血也被舔了个干净。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小少爷的母亲早已昏厥过去了,父亲抱着她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小环的奶奶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过去给那对夫妇磕头,哭着说自己愧对他们一家人的恩德。
这时候,小环从人群里钻出来,她居然仗着人小灵活,抢到了一根手指。
小环献宝一般地把手指送到祖母面前,“奶奶!不吉之兆已经死了,您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小环的祖母恶狠狠推开她,“滚开,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为什么?”小环歪倒在地上,她的声音里是天真又纯然的困惑,把血淋淋的手指向祖母嘴边递了递。
“您总是痛得睡不好,只要吃了这个,就可以安然入睡了呀。”
“砰!”
回应她的,是一记重击。
小环的祖母用尽全力抄起一个花瓶砸碎在她头上。
染血的瓷片四处飞溅,小环欢欣的笑容转为愕然,僵硬地凝在脸上。她晃了晃,倒在地上不动了。
小环死不瞑目,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又执拗的目光却仍越过争抢着血肉的人群,紧紧缠着白落烟不放。
她这样恨我,白落烟想。
混乱中,烟儿也渐渐的没了气息。
血在二人的尸身四周蔓延开去,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般,独独朝着白落烟蜿蜒而来,顺着她那缠满血丝的腿爬上来,渐渐遮住了她的视线。
天地一片猩红。
“小枝,这一切都是你的错。”章之楼含着笑意的声音幽幽响起来,“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
毒雾从他口中冒出来,他不像是一个孩童,倒像是古老的妖邪窃取了孩童的躯壳,无端显得诡异可怖。
“你瞧,如今,你只有我了。”
血丝完全遮蔽住了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黑暗中,温柔到令她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响起来。
“只有我,是最了解你的,只有我,不会抛弃你。”
“小枝,你能信的人……只有我。”
不。
她谁也不信,她只信她的刀。
无边无际的黑中,白落烟下意识摸向腰间,然而,腰间却空空如也!
等等……她的刀呢?她那把无往不利的刀呢?!
她的刀不见了!
不……不!难道……难道一切都是虚幻的吗?
难道那些快意恩仇,只是她濒死之际的大梦一场吗?
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再无去处,一切镜花水月在这一刻陡然碎裂!恐惧铺天盖地肆意蔓延,血丝疯长,刺入她的额前识海。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悬于茫茫虚空。
她看不见,听不得,闻不着,说不出,动弹不得,起念不能。
一片空茫间,唯有手心和脖子的伤处传来无法忍耐的剧痛。
她能察觉到,有一双手死死卡在她的脖子上,渐渐消融进她的身体里去。
忽然间,她明白了那些不属于她的念头是什么。
那些不断涌入识海里的情绪,怯懦的悲哀的绝望的,对自己无法言说的厌弃……那是白小妹啊!
沿着横亘千年但却如出一辙的恐惧,白小妹触碰到了白落烟。
意识将要消失的最后,白落烟顺着那双手摸索上去,她也如愿以偿触碰到了白小妹。
依靠大同小异的恐惧和经历来夺舍,他们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打入了白家吗?
可惜。
不管是白小妹,还是红衣女魔,或者说其他什么邪祟都着实小瞧了她。
菜刀没遇到她,也不过被丢在杂物堆无人问津。
可得到菜刀之前,她早就已经是那个遍体鳞伤也不肯后退一步的白落烟了。
这些令她恐惧的过往已然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也正因为埋葬了这一切,她早已耗尽了恐惧与自怨自艾的力气。
唯余怒火滔天。
烈日撕裂永夜,耀眼的金光自识海深处骤然迸发!
“我没有罪。”
“我不会为强加于我身的罪孽而恐惧。”
凛冽剑意驱散混沌,一柄黑沉沉的无锋重剑出现在她的识海中。
“该当恐惧的不是我们,而是作此暴行邪说之恶徒!”
白落烟反客为主,骤然收紧手指,死死扼住了白小妹的喉咙,“我终于……抓到你了。”
血丝敌不过剑气凛然,慌乱地散出识海,未及褪去的转瞬间就被灼成灰烬。
白小妹更是失了从容,剧烈挣扎起来,可不管怎么努力也挣脱不了白落烟的钳制。
“别怕。”白落烟笑了,她眨眨眼,“夺舍有什么意思。走,我带你索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