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小枝,求你了,我不想死,我想陪你一辈子。”
她不能断了挚友唯一的生路,更拒绝不了那双濒临熄灭,却拼命为自己苟延残喘亮起的眼睛。
白落烟鬼使神差般点点头,
“白枝辞。”烟儿笑了,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轻柔地把泪水擦干,诀别般温柔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白落烟了。”
不……不……
她不要做什么白落烟!烟儿,不要走!不要留下她一个人!!!
她发不出声音来,几乎是怕极了。
若是连白落烟这个名字都被自己所取代,她最好的烟儿,还能在这世上留下什么痕迹呢?
无边无际的血丝从周身漫上来,顺着胸膛那道缝隙探进去。
白落烟手忙脚乱地想去堵住,可那血丝却仍透过无形的缝隙蠕动着钻进胸膛,缠绕在她因恐惧而狂乱跳动的心脏上。
如浸冰雪,她她的心不再扑腾得要跳出胸膛。
恐惧离她而去,她变成白落烟了。
她每天早早去学宫,放学就到烟儿这里来。
她带着新的咒术,新的趣闻,新的玩具,新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总是小心翼翼藏好那些伤痕,怕吓坏了烟儿,但烟儿却一天比一天沉默下去。
“小枝……我不想……学新法术了……也不想……再听那些新故事了……”
烟儿那双好奇的漂亮眼睛再也没有亮起来过,只剩下痛苦和灰烬,“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白落烟一怔,旋即错开目光,“嗯,是我书读得少,讲起故事确实不好听,抱歉啊烟儿。”
她开始发抖,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发抖。
烟儿双颊已然凹陷下去,身上散发着人将死的腐朽气味,像是一块被病痛蛀空的朽木。
死亡阴影般渗入鼻腔,烟儿好像离她更遥远了。
血丝缓缓爬上她的脸颊,无声无息蠕动着钻进她的鼻腔里去。
她不抖了,也闻不到那些气味了。
她强笑着拍拍烟儿的手,“等烟儿好起来了,我们就悄悄换回来,很快的。”
烟儿神色复杂地点点头,合上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你要保护好自己啊,小枝。”
“哎呀,我们可得保护好自己啊!”
是谁在说话……?白落烟迷迷蒙蒙望过去。
城北湖水边,一个小姑娘攥着洗了一半的衣裳凑上来,满面忧色。
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白落烟低头一看,见自己正挽着袖子,清洗着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
那是在学宫“切磋”时留下的,这般磕磕碰碰她早已习以为常,但总归要在回家前清洗一下,不能吓到了烟儿。
血色从她的手臂漫出来,再冰冷的水中晕开,化作丝丝缕缕的红线悬在水面上,仿佛静静等待着什么。
“最近这人面疮病,越发吓人了,家家几乎都挂了白幡,我奶奶也生病了。”小姑娘叹气,“听说惊动了七曜的大人们,要派人来查呢。”
这姑娘是小环,常在水边洗衣服。而她洗伤口常与她碰面,一来二去就熟了。
小环环顾四周,见没人,偷偷摸摸说道, “听说啊,那病是因果病,前世孽今世报。那些人前世的邪念未了,才会全身生疮。”
“胡说。” 白落烟不信,烟儿那么善良干净的人,怎么会有邪念呢。
小环努努嘴, “可不是嘛,大伙也不信!老街坊知根知底,好些个得病的那都是善男信女。”
“最近都传开了,说咱们这多半是混进了没灵脉的不吉之兆!”
“我那天在主家听大人们聚在一起商量,说都怪没灵脉的祸害,害得神女娘娘不庇佑他们了。等把没灵脉的都杀光了,这人面疮病立时就能好了!”
“害死了这么多人,非要千刀万剐了他们不可!”
大约是河水太过寒凉,白落烟只觉得寒意顺着手臂沁入骨髓。她身子一抖,指甲无意识刮过伤处,更多殷红的血丝如泼墨般涌出来。
水面上飘着的血丝终于找到了去处,悄无声息逆流而上,争先恐后涌进她的耳朵里。
她不冷了,也听不到那些恶言了。
“生病的先不论,我们得好好保护自己才是。”小环重复道,神色有些飘忽。
“我们没生疮,有什么可保护的。”白落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烟儿还在等她呢。
“当然要保护好自己,因为我们都没有灵脉。”
白落烟豁然回头。
小环垂下眼,慢慢把手指递到她眼前,指尖赫然是一块刚好的烫伤疤痕。
她望着鞋尖,“那日……家塾里先生要查验最简单的燃灯咒。可我没灵脉糊弄不过去,一着急……就用火把手指给点燃了。”
“你瞧,疤还在呢。”
白落烟信了七八分,无他,其实她自己在学宫也干过这蠢事。不过她运气更差,那火苗刚一沾上她就熄灭了。
小环站起身,影子在水波荡漾中拉长破碎复又合拢,如鬼似魅,“太晚了,咱们这种人分开走太危险了。”
小姑娘的稚嫩面孔中似是说破秘密的如释重负,又似不是,隐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朝她伸出手去。
“今晚,我能去你家过夜吗?”
白落烟由着她拽着,一步一步向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随着她迈步,越来越多的血丝在地上拖曳前行,华美又诡谲,不知是从虚空涌出来的,还是从她身上来的。
好重啊……怎么这样重……
她快要走不动了……